
蕭景珩逼我退婚那晚,我已經餓了三天。
他以為我每月拿著侯府千兩銀票,穿金戴銀,卻還貪得無厭地裝可憐。
可他不知道,那些錢,我一文都沒見過。
後來,他在沈府後廚找到我時,我正蹲在泔水桶邊,撿半塊餿掉的饅頭吃。
他紅著眼問我:“沈知微,我給你的錢呢?”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是個啞巴。
三年前,為了救他,我替他試下一碗毒藥,醒來後便再也發不出聲音。
可他忘了。
他隻記得守在床邊哭到昏厥的沈月蓉。
而我唯一一次寫下真相的紙,也被他親手撕碎。
後來他跪著求我再寫一句解釋時,
我當著他的麵,折斷了筆。
1.
退婚書推到我麵前時,門外正飄著細雪。
我跪在青磚上,膝蓋冷得發木。
蕭景珩坐在上首,眉眼冷淡。
他指尖點了點那張薄紙:“沈知微,按手印。”
我抬頭看他,喉嚨裏像堵著一團帶刺的棉花。
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三年前,我還是會說話的。
後來為了救他,我試了一碗毒性未明的藥,醒來後,嗓子便廢了。
我伸手摸向袖中。
那裏藏著一小截炭筆和半張皺巴巴的紙。
我想告訴他。
我沒有推沈月蓉落水。
我也沒有派人去她院裏撒潑。
更沒有拿過侯府送來的銀錢、衣裳、藥材。
可我剛攤開紙,還沒來得及落筆,站在蕭景珩身後的沈月蓉便輕輕咳了兩聲。
她臉色蒼白,眼尾紅得恰到好處:“侯爺,姐姐許是有苦衷。”
她聲音柔得像水:“她不會說話,心裏難受,做出些偏激的事,也不是不能理解。”
蕭景珩側眸看她,眼裏的冷意散了些:“你總替她說話。”
沈月蓉垂下眼:“我隻是不想侯爺為難。”
我握著炭筆的手指微微發抖,飛快寫下幾行字。
我沒有害她。
侯府的錢,我一文未見。
我已經三日沒有吃過熱飯。
墨跡歪歪扭扭,最後一筆幾乎劃破紙背。
我雙手捧著那張紙,遞到蕭景珩麵前。
他垂眼一掃。
隻看到第一行,便笑了:“又是這句。”
我急急搖頭,把紙往前送。
你看完,求你看完。
蕭景珩卻直接抽走那張紙。
下一瞬,紙頁被他撕成無數片。
碎片落在我膝邊,像一地破碎的白灰。
“沈知微,我沒心思陪你演。”
我怔怔望著那些碎紙,胸口像被人掏空了一塊。
沈月蓉輕聲道:“侯爺,姐姐大概隻是舍不得這門婚事。”
蕭景珩眸色一沉,看向我。“婚約是先帝所賜,我不能無故毀棄。但若你自願退婚,便不算違旨。”
他俯身,將退婚書重新壓到我麵前:“你我都體麵。”
體麵?
我幾乎想笑。
我從被沈家接回那日起,住在最偏最漏風的廢院,常常吃不飽飯。
而沈月蓉穿著侯府送給我的緞子,戴著侯府送給我的珠釵。
蕭景珩卻說是我貪得無厭,嫌少還要鬧。
我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紙。
蕭景珩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你又想做什麼?”
我頓了頓,指尖摸到一片尚且完整的紙角。
上麵隻剩半句。
三日沒有......
沈月蓉忽然上前一步,鞋尖輕輕踩住那片紙。
她俯身,用隻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說:“姐姐,別鬧了。一個啞巴,守著侯夫人的位置,有意思嗎?”
我猛地抬眼。
她卻立刻往後一縮,眼淚湧出來:“姐姐,你別這樣看我,我害怕。”
蕭景珩立刻將她護到身後:“夠了。”
我看著他那隻護著沈月蓉的手。
三年前雪夜,他昏迷在山中,是我背著他走了十裏。
他燒得神誌不清,死死攥住我的袖子,啞聲求我別走。
我沒有走,我用半條命把他帶回去。
醒來後,他記住的卻是守在床邊哭泣的沈月蓉。
他說救命之恩,此生必報。
“沈知微。”蕭景珩冷冷道,“我的耐心不多。”
我低頭看著退婚書。
許久後,我重新拿起炭筆。
我在那張退婚書上,一筆一劃寫下:我不退。
蕭景珩怒極反笑:“那你便耗著。”
他牽起沈月蓉的手,轉身便走。
門砰地合上。
我跪在原地,慢慢把那幾片碎紙撿進袖中。
指腹忽然蹭到一點淡黃粉末。
那味道極淡,像枯藤曬幹後的苦腥。
父親的醫書裏寫過,啞藤入藥,初服失聲,久服斷嗓。
我慢慢攥緊那片紙。
原來這一場退婚,從來不隻是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