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歲那年,我從死人堆裏救回沈衡。
我教他識字,教他騎馬,也教他看賬。
後來我迎娶長公主謝昭寧,擔心他無處可去,又把他帶進了公主府。
三年前,謝昭寧遇刺。
我替她擋下一刀,傷了根本。
太醫說,我這輩子恐怕很難再有子嗣。
謝昭寧抱著我說,有沒有孩子都不重要。
她隻要我活著。
可顧家開祠堂的前一晚,我去給兄長送賬冊,卻在門外聽見皇後說:
“昭寧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這個孩子必須留下。”
兄長顧承安也在裏麵。
他壓低聲音勸我妻子:
“沉舟傷了根本,顧家這一脈不能絕。”
“隻要對外說孩子是他的,出生以後記作顧家嫡長子,誰敢多問?”
屋內安靜了很久。
謝昭寧終於開口:
“明日開祠堂,讓沉舟在認子書上簽字。”
“這個孩子,會是他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皇後還有些遲疑。
“那沈衡怎麼辦?”
謝昭寧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來。
“讓他留在公主府做長史。”
“沉舟一向把他當親弟弟,不會趕盡殺絕。”
我站在門外,忽然想起三年前,我滿身是血地倒在謝昭寧懷裏時,她對我說過的話。
她說這輩子有沒有孩子都不重要。
她隻要我活著。
如今,她懷了沈衡的孩子。
還要我替他們遮掩醜事,做孩子名義上的父親。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他們隻是在商量,該怎麼讓我低頭。
......
皇後歎了一聲。
“沉舟性子硬,若他不肯認呢?”
“他會認的。”
謝昭寧回答得很快。
“沈衡是他親手救回來、親手養大的,他不會眼睜睜看著沈衡去死。”
兄長也道:
“沉舟向來看重顧家的臉麵。”
“即便心裏不痛快,頂多鬧上幾日,不會把公主府的醜事鬧得人盡皆知。”
原來連我會如何憤怒,他們都替我安排好了。
我沒有推門。
回到正院時,沈衡正坐在我的書案前。
他的拇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
那是我與謝昭寧成婚那年,她親手替我磨的。
“兄長。”
沈衡立刻站了起來,下意識把手往袖中藏。
“我見這枚扳指落了灰,拿來擦一擦。”
我看著他。
“她腹中的孩子,是你的?”
沈衡臉色煞白。
門外傳來腳步聲。
謝昭寧快步進來,將沈衡擋在了身後。
“沉舟,這件事我會向你解釋。”
我看著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我隻問一句。”
“孩子是誰的?”
謝昭寧沒有回答。
沈衡突然跪下。
“兄長,是我的錯。”
“那晚殿下喝醉了,將我認成了你。”
“我知道自己罪該萬死。你若不願見我,我現在就離開京城,此生不再回來。”
我盯著他的眼睛。
“她認錯了人。”
“你也認不出她不是你的妻子?”
沈衡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謝昭寧皺起眉。
“夠了。”
“事情已經發生,現在追究這些有什麼用?”
“孩子是無辜的。”
“無辜?”
我看向她。
“所以該替你們承擔後果的人,是我?”
謝昭寧走到我麵前。
“你傷了身子,顧家總要有人繼承。”
“這個孩子記在你名下,將來會叫你父親,也會為你養老送終。”
我一時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補償我,還是在羞辱我。
沈衡膝行兩步。
“兄長,我從未想過搶走你的位置。”
“這個孩子隻會認你做父親。”
“至於我,你若容不下,我可以去死。”
謝昭寧一把將他拉起來。
“胡說什麼!”
她動作太急,臉色忽然白了。
沈衡立刻扶住她。
“殿下,當心身子。”
謝昭寧靠在他懷裏,手護住小腹。
兩個人配合得如此自然。
不像隻有一場意外。
倒像是這三個月來,他們早已這樣相互照顧過無數次。
我看著沈衡手上的白玉扳指。
“把東西留下。”
沈衡身體一僵。
“兄長......”
“那是我的。”
謝昭寧擋住了他的手。
“不過一枚扳指。”
“明日他要以長史的身份入府,總要有一件像樣的東西。”
我看著她。
“那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謝昭寧終於沉默。
原來她不是忘了。
她隻是覺得,我即便知道,也會忍下來。
我從腰間解下駙馬印,放在書案上。
“認子書,我不會簽。”
“沈衡,我也不會認。”
“至於這個駙馬——”
我最後看了謝昭寧一眼。
“誰願意做,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