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土生土長的川渝姑娘,我養父老許教了一個理:
飯做明白了,腰杆子就硬。誰砸你攤子,你就拿火鍋底料砸回去。
這天擺著小吃攤,顧家找上門,說我是京北白禾食集丟了十八年的親生女兒。
於是我跟著這群非富即貴的老登進了城。
親哥顧聞舟掃了一眼我的蛇皮袋,眉頭擰死:“以後別把這種袋子帶進公司。”
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笑了。
“蛇皮袋咬你了?你管這麼寬?”
大廳安靜了。
我掏出手機,給老許發了條語音:“爸,到了。這家人拿我當臘腸吹風呢。”
老許秒回,嗓門從聽筒裏炸出來:“啥子?哪個敢拿你吹風?老子扛鍋過來!”
我笑了一聲,回他:“不用。我自己有鍋。”
我倒要看看,誰的頭能鐵過我這口祖傳神鍋。
我到京北那天,顧家沒先帶我回家。
車停在白禾食集總部樓下。
玻璃門亮得刺眼,裏麵的人穿得一個比一個幹淨。
我手裏拎著蛇皮袋,袋子裏是兩件衣服,一包幹辣椒,還有老許非要塞給我的擀麵杖。
他說,女娃娃出門在外,手裏有個趁手東西,心裏不慌。
我剛進大廳,前台就掃了我一眼。
“送貨走後門。”
我抬頭看她。
“送你個腦殼,你走不走?”
前台臉色一變。
旁邊有人笑出聲。
溫雅寧從直播間門口走出來。
她穿著白裙子,妝很淡,笑起來像所有人都該喜歡她。
“姐姐,你來了。”
她遞給我一瓶噴霧。
“你別誤會,我是怕你剛從攤上過來,身上油煙味重。今天有拍攝,燈光一打,味道會影響品牌質感。”
周圍員工全低頭。
看手機的看手機,抿嘴的抿嘴。
我接過噴霧,看了一眼。
“除味的?”
溫雅寧點頭。
“淡香,不刺鼻。”
我抬手,朝她身上噴了兩下。
她笑僵在臉上。
“姐姐?”
我說:“給你也除除。”
“你身上這股裝乖味,熏得我想打噴嚏。”
大廳瞬間沒聲。
溫雅寧眼眶一紅。
“我隻是好心。”
“你這好心跟隔夜酸湯一樣,聞著就壞。”
電梯口傳來冷聲。
“許椒。”
我轉頭。
顧聞舟,我親哥,白禾運營負責人。
西裝挺,臉也挺。
他先看我的蛇皮袋,再看我。
“以後不要拿這種袋子進公司。”
我問:“咋,它咬你?”
他眉心一壓。
“白禾做的是城市餐飲品牌,不是流動攤販。”
我笑了。
“你會不會說話?”
“不會說就去後廚削土豆,少在我麵前刮皮。”
溫雅寧趕緊拉他。
“哥,姐姐剛回來,不懂這些也正常。以後我慢慢教她。”
我看她。
“你先學會閉嘴。”
顧聞舟臉黑了。
“許椒,你剛進門就這麼衝?”
“你們一見麵就噴味、嫌袋子、罵攤販,我還得給你們磕一個?”
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
“你們這是認親,還是開批鬥會?”
會議室門開了。
賀紹禮走出來。
白禾最大投資方的代表。
他看著我,半笑不笑。
“這就是顧家找回來的親生女兒?市井氣挺足。”
我也笑。
“你廁所氣也挺足。”
他笑沒了。
我補一句:“嘴一張,像下水道開蓋。”
顧聞舟氣得要開口。
一個女人快步走過來。
她眼圈發紅,聲音顫著。
“椒椒。”
她是我親媽,林曼青。
她伸手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我看見了。
她嫌我身上油煙味,也怕我脾氣不好。
我沒拆穿。
林曼青尷尬地收回手。
“你爸爸在開會。家裏房間還沒收拾好,你先住公司附近公寓,方便熟悉環境。”
我問:“誰安排的?”
溫雅寧小聲說:“我。”
“姐姐,我怕你初來京北不習慣,特意挑了離公司近的地方。”
我看著她那張乖臉。
“行。”
“看看你貼心得有多陰間。”
公寓確實近。
近到窗外就是中央廚房排風機。
轟隆隆響,像有人把拖拉機開進我腦殼裏。
房間小,窗戶對著後巷垃圾桶。
桌上放著一張臨時出入證。
姓名:許椒。
崗位:後廚協助。
衣櫃裏掛著兩件舊工服,圍裙上還有洗不掉的油點。
司機站在門口,尷尬得腳趾抓地。
“許小姐,還有什麼需要嗎?”
我說:“有。”
他立刻問:“您說。”
“幫我問問溫雅寧,這屋是住人,還是掛臘肉?”
司機跑得比城管還快。
我沒哭。
我掏出手機,把排風機、垃圾桶、舊工服、臨時證全拍下來。
建了個相冊。
名字叫:京北黑賬。
然後給老許發語音。
“爸,他們給我整了個排風機套房。”
老許秒回。
“啥子套房?拿你當香腸吹風嗦?回來!攤車後頭那張折疊床都比它強!”
我坐在床邊。
床板嘎吱一聲。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
老許白天賣盒飯,晚上支攤賣小麵、抄手、冒菜、辣子雞、冰粉。
城管一來,他把我往車鬥裏一塞,推著就跑。
我抱著錢盒子喊:“爸,辣椒油要灑了!”
他邊跑邊罵:“灑了算他們今天有口福!”
我就是這麼長大的。
紅油裏長大,吆喝裏長大,跑城管跑大的。
沒人嫌我味重。
沒人拿噴霧對著我。
老許問我:“幺兒,受委屈沒?”
我看著桌上那張後廚協助證。
“委屈啥。”
“這筆賬,才剛開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