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砸牆的施工隊比鬧鐘來得更早。
我剛推開次臥的門,就看到四個工人舉著大錘,對著我那麵黑胡桃木書牆比劃。
林蘭苕站在一旁,指揮得熱火朝天。
“對,就從這裏砸。小心點別把地磚弄壞了,那地磚清影說挺喜歡的,還能留著。”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牆麵轟然倒塌。
飛揚的粉塵在晨光中肆意彌漫。
我被嗆得咳嗽了幾聲,退到走廊邊緣。
那是我跑了五家建材市場,親自挑了整整一個月才定下的木材。
每一塊拚接的角度,都是我熬夜畫的圖紙。
現在,它們變成了滿地廉價的建築垃圾。
晏南星穿著我那件寬大的睡袍,打著哈欠從主臥走出來。
他捂著鼻子,嫌棄地揮了揮手。
“這粉塵也太大了,早知道昨晚就去住酒店了。”
他走到我麵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哥,你怎麼還穿著這套舊運動服啊?今天要去高檔家居城,你穿成這樣,清影會覺得丟臉的。”
我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向廚房倒水。
“是去買家具,又不是去走紅毯。”
晏南星撇了撇嘴,跟在我身後走進來。
“清影的媽媽今天也要一起來。她可是挑剔得很。你穿成這樣,人家還以為我們家什麼條件呢。”
他打開冰箱,拿出一盒我剛買的進口車厘子,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對了哥,我昨晚把主臥衣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舊衣服都收出來扔了。那個發黴的破木盒子我也讓保潔丟了,擺在婚房裏多晦氣。”
我倒水的動作猛地停住。
玻璃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那個木盒子,是我外婆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裏麵裝著她親手給我求的平安符,和我小時候用攢下的零花錢給她買的發卡。
我轉身,快步走向玄關。
垃圾桶已經空了。
保潔阿姨剛剛把昨晚的垃圾帶下樓。
我連鞋都來不及換,穿著拖鞋衝出大門。
電梯剛好停在這一層,我拚命按下負一樓的按鍵。
在小區的地下車庫裏,我找到了垃圾中轉站。
十幾個黑色的巨大垃圾袋堆在一起,散發著難聞的酸腐氣味。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
雙手在垃圾堆裏瘋狂翻找。
指甲被硬物劈斷,汙漬蹭滿了我的運動服。
終於,在最底下的一個袋子裏。
我摸到了那個熟悉的木質紋理。
盒子已經被壓裂了。
裏麵的平安符沾滿了不知名的黏膩液體,那枚發卡也斷成了兩截。
我捧著盒子,蹲在昏暗的車庫角落裏。
沒有流淚。
隻是覺得渾身的血液一點點涼了下去。
等我回到樓上時,晏承澤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看到我一身臟汙地走進來,他立刻嫌惡地皺起眉頭。
“大清早的你發什麼瘋?去哪弄得這麼臟?”
我把那個碎裂的木盒子放在餐桌邊緣。
“你們為什麼扔我的東西?”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壓不住的顫抖。
林蘭苕端著煎蛋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
“哎呀,不就是一個破盒子嗎。南星又不是故意的,他哪知道這裏麵裝的什麼。”
“再說了,那老太太的東西留著有什麼用。你至於擺這麼大的臭臉嗎?”
晏南星坐在沙發上,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
“就是啊。哥,你要是心疼,我賠你一百塊錢重新買個新盒子不就行了。”
蘇清影也走過來,擋在晏南星身前。
“長風,你別太敏感了。南星心思單純,他隻是想把婚房收拾幹淨。”
“你為了這點破爛跟他計較,真的很難看。”
破爛。
他們剝奪了我所有的心血,連我最後的精神寄托都成了他們眼裏的破爛。
我看著蘇清影那張自以為是的臉。
當初相親時,是她主動追求的我。
後來晏南星看上了她的家世,每天去健身房練出一身漂亮的薄肌,變著法兒地裝無辜討好她,硬生生把她截胡了。
晏承澤和林蘭苕輪番上陣,逼我退出。
“你弟弟從小受不了委屈。你條件這麼好,以後肯定能找個更好的。就算是為了這個家,你把清影讓給他吧。”
那是他們第一次逼我讓步。
從那以後,我的退讓就成了習慣。
我抽出一張紙巾,仔細擦幹淨木盒子上的汙漬。
“好,我不計較。”
我抬起頭,直視著晏承澤的眼睛。
“下午不是要去買家具嗎?我洗個澡就出來。”
晏承澤冷哼了一聲。
“趕緊去。別磨磨蹭蹭的讓蘇家看笑話。”
我回到次臥,關上門。
打開手機,點開那封靜靜躺在郵箱裏的海外調崗確認郵件。
【晏先生,您的德國柏林總部調崗申請已通過。請於三日內完成國內所有交接手續。】
我點開鍵盤,毫不猶豫地敲下回複。
【確認接受調崗。後天上午飛抵柏林。】
發送成功。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走進浴室打開花灑。
溫熱的水流衝刷著手上的汙漬。
也衝洗掉我對這個家最後的一絲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