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的潔癖隻針對我。
我碰過的東西,她都要消毒。
洗壞我新買的羊絨衣,把我的碗筷煮到變形。
刷爛我上萬塊的鞋。
小姑子總是想著婆婆,勸我忍忍。
“媽一輩子愛幹淨,嫂子你別介意。”
為了家裏太平,我忍了。
直到我因為過敏,洗手液被婆婆換成了硫酸。
說我有病菌,這樣消毒更徹底。
看著被灼爛的雙手,我怒火翻湧,厲聲質問。
婆婆卻反咬我毆打長輩,當場裝暈。
老公一怒之下,失手將孕六周的我推下樓梯。
一屍兩命。
再睜眼,我回到了婆婆換硫酸的前一天。
這一次,我不吵不鬧。
隻是給自己買了瓶新的洗手液。
那瓶硫酸洗手液,誰愛用誰用吧。
......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激得我猛地睜開眼。
後背、腰、肚子,到處都疼。
像是又從那截樓梯上滾了下來。
周明宇那張臉,也好像就在眼前。
他推我時,眼睛是紅的。
"沈知夏,你敢氣我媽?!"
我從六級台階上滾下去,血順著大腿往下淌。
孩子才六周。
我驟然坐起,一把抓過手機。
九月十七號,早上七點零五分。
這一天,是婆婆把我洗手液換成硫酸的前一天。
我攤開雙手。
幹淨的,完好的,沒有一塊爛肉。
我又摸了摸小腹。
平坦,安靜,可我知道他在。
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又被我硬生生憋回去。
不能哭。
哭沒用。
上一世,我哭的次數太多了。
嫁進周家半年,婆婆的潔癖,隻衝我一個人。
我那件三千八的羊絨衣,她拿去用84泡。
整件褪色發黃,領口縮得套不進頭。
她拎著衣服衝我笑:
"媽幫你洗洗,你看你穿的,臟兮兮的。"
我那雙一萬二的鞋,她拿硬毛刷蘸去汙粉刷。
鞋頭刷起球,鞋底刷開膠。
我的碗筷,她隔三岔五丟進鍋裏煮,塑料把手煮得歪歪扭扭。
她碰錯過別人的東西嗎?
沒有。
一次都沒有。
她消毒隻噴我坐的位置,煮東西隻煮我的碗。
精準得很。
每一次,小姑子周媛媛都拉著我胳膊勸:
"嫂子,媽一輩子愛幹淨,你別介意。"
"她要不是把你當一家人,才懶得管你。"
周明宇呢,永遠頭也不抬:
"我媽幫你收拾,你還有意見?"
"東西壞了再買就是,忍忍,家和萬事興。"
東西壞了再買。
說得真輕巧。
我的錢是熬夜加班一厘一厘攢的,不是大風刮來的。
正想著,房門被推開。
婆婆探進一張笑臉,手裏捏著我的保溫杯。
"知夏醒啦?媽跟你說,你這杯子一股子怪味,媽幫你煮了煮,消消毒。"
她把杯子往床頭櫃上一放。
杯身的塑料柄歪在一邊,燙起一圈白泡。
蓋子都擰不嚴了。
我盯著那個杯子。
跟煮變形的碗筷一樣,跟我的鞋、我的衣服一樣。
上一世的這個早上,我紅著眼跟她吵了一架。
結果周媛媛說我不識好歹,周明宇說我大清早找事。
這一次,我抬起頭,衝她笑了笑。
"謝謝媽。"
婆婆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好說話。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我看得明白,她那是打心眼裏舒坦。
又一次把我捏在手心,她能不舒坦嗎?
我掀開被子下床,把變形的杯子穩穩放好。
既然嘴皮子磨破也沒用。
那我就讓她自己掏錢,買個終身難忘的教訓。
【第2章】
吃完早飯,我回房,反鎖了門。
半年來被她弄壞的東西,我一樣一樣拍了照。
縮水的羊絨衣、開膠的鞋、變形的碗筷、煮化的杯子。
訂單截圖、付款記錄,全找出來,拚在一塊兒。
一萬八千六。
我把照片發進周家的家族群。
"媽,這些東西一共一萬八千六,我不要誰賠。"
"就一條,以後我的東西我自己收拾,不麻煩您。"
消息發出去,群裏安靜了兩分鐘。
然後,炸了。
周媛媛第一個發語音,聲音又急又尖:
"嫂子,你什麼意思啊?媽累死累活幫你洗衣服刷鞋,還幫出錯來了?"
"一家人算這麼清,有意思嗎?"
緊接著是周明宇的大姑:
"現在的年輕人,長輩幫她幹活,她倒拿著手機拍照留證據?"
"傳出去笑掉大牙!"
我盯著屏幕,手指冰涼,打了一行字:
"我的東西被故意弄壞,我連說一句都不行?"
周媛媛秒回:
"媽又不是成心的!她那是愛幹淨!"
我當場氣樂了。
"不是成心的,就能白糟蹋別人東西?"
群裏一下安靜了。
安靜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周明宇私聊我。
"沈知夏,你能耐了是吧?敢在群裏嗆我媽?"
"趕緊把消息撤了,丟人現眼。"
我回他:
"壞的是我的東西,丟什麼人?"
他發來一長段語音,壓著火:
"我媽都六十了,一輩子就這習慣,你讓著她點能死?"
"她血壓高,心臟也不好,真讓她氣出個好歹......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上一世,這句話在我脖子上勒了整整半年。
她弄壞我東西,所有人說這句話。
她把硫酸倒進我瓶子裏,所有人還是說這句話。
最後我孩子沒了,我躺在樓梯底下。
沒人問一句,這個責任,誰擔。
我盯著那句話,慢慢打字:
"所以我活該,是嗎?"
他過了很久,回了四個字:
"你懂事點。"
我扔開手機,沒再回話。
中午,我借口出門,繞去了醫院。
化驗單昨天就出來了,我一直沒敢去拿。
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陽性。
早孕六周。
醫生笑著叮囑:
"頭三個月最要緊,別生氣,別提重物。洗手液、洗衣液,都換成溫和的。"
我捏著那張化驗單,在走廊裏站了好久。
上一世,就是這個孩子。
他沒能看到這個世界一眼。
我把化驗單折好,貼身放進包裏。
走出醫院大門,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抬頭看了看天,心裏隻剩一個念頭。
這一世,誰也別想再動我孩子一根汗毛。
【第3章】
下午四點,我推開家門。
一屋子人。
婆婆躺在沙發上,腦門搭著條濕毛巾,哼哼唧唧。
周媛媛蹲在旁邊,給她揉胸口。
大姑坐在單人沙發上,臉拉得老長。
我一進門,三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大姑先開口,陰陽怪氣:
"喲,舍得回來了?你媽都讓你氣成這樣了。"
婆婆一聽,眼圈立刻紅了,眼淚說來就來。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喲......"
"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幫他們收拾這個家,她嫌我臟,嫌我多餘......"
"我怎麼不早點死了幹淨,省得拖累小輩!"
她一邊哭,一邊把袖子往上擼。
手腕上露著幾道紅印子,一看就是自己掐的。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
家族群裏,她十分鐘前剛發了條朋友圈。
截圖早被親戚轉了個遍。
"做人太難了,掏心掏肺對孩子好,到頭來招人嫌。"
下麵一溜評論。
"姐姐保重身體,別跟不懂事的一般見識。"
"有些兒媳婦,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看著那些字,忽然想起上一世,我被硫酸燒爛手那天。
我疼得滿地打滾。
婆婆往地上一躺,說我動手打她。
周明宇不問青紅皂白,直接甩給我一巴掌。
沒人信我。
大家隻信,哭得大聲的那一個。
這時周媛媛從包裏掏出一遝錢,"啪"地拍在茶幾上。
"嫂子,這是兩千塊。"
"媽一個月退休金才多少,這是她全部私房錢了。"
"你那些衣服鞋子,算媽賠你的。拿著錢,這事兒翻篇,行個方便。"
婆婆別過臉,從鼻子裏哼出一句:
"給她。花錢買個清淨。"
一萬八千六的東西,她扔給我兩千,像打發要飯的。
我沒碰那錢,抬起頭,看著周媛媛。
"媛媛,我問你句話。"
"如果被84泡壞的是你的羊絨大衣,被刷開膠的是你的鞋......"
"你也勸你自己,大度點,拿兩千塊翻篇嗎?"
周媛媛臉上一僵。
隨即跳了起來:
"沈知夏,你什麼意思?你咒我是吧?"
大姑把茶杯往桌上一蹾:
"反了天了!長輩賠你錢,你還拿喬!"
周明宇正好進門,聽見後半句,眉頭擰成疙瘩。
"知夏,你別把火氣撒一家人身上。"
"媽都給你錢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看著他們。
一張兩張三張臉,寫的全是同一句話。
是我不懂事。
是我不知足。
是我在逼一個"愛幹淨"的老人。
我胃裏一陣翻湧,酸水直往喉嚨口冒。
還有我的手。
入秋以後起了濕疹,醫生開了溫和的洗手液。
我天天抹藥。
婆婆上次撞見我抹藥,扭頭就跟周媛媛嘀咕:
"看見沒,她那手爛乎乎的,指定有病菌。"
就因為這,她要給我"消毒"。
用硫酸。
我深吸一口氣,把惡心壓下去。
周明宇走過來,語氣放緩,帶著慣常的施舍勁兒:
"這樣,今晚一起吃個飯,你給媽道個歉,認個錯,這事兒就翻篇。"
一屋子人都看著我,等我服軟。
我抬起頭,笑了。
"好。"
周媛媛明顯鬆了口氣。
婆婆也不哼哼了。
他們都以為我終於被磨平了。
沒人知道,我等的就是這一頓飯。
【第4章】
下午出門散心,我去了趟母嬰店。
買了一瓶孕婦專用的洗手液。
又翻出淘汰的舊手機,充上電,清空內存,調到錄像。
架在洗手間儲物櫃最上層,鏡頭正對著洗手池。
做完這些,我拎起那瓶剛買的洗手液。
走到客廳,揚了揚。
"媽,跟您說個事兒。"
"你不是嫌我手爛了嗎?我重新開了瓶新的,就不和你們混用了。"
婆婆的眼神閃了一下。
目光在瓶子上停了兩秒,又飛快挪開。
她扯了扯嘴角:
"知道了,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
周媛媛正往包裏塞證件,頭也不抬:
"嫂子,明早五點半叫我啊,我七點高鐵回省城,趕事業單位麵試,遲到就完了。"
我笑著應:
"放心,耽誤不了你。"
晚上的家庭聚餐。
我端著水杯走到婆婆麵前,聲音放軟。
"媽,白天群裏的話,是我不懂事,您別往心裏去。"
"您幫我洗衣服刷鞋,是為我好,我領情。"
婆婆一聽,腰板立刻挺直了,慢悠悠擺手。
"知道就好。媽這把年紀了,還能害你?"
周明宇滿臉欣慰,拍我肩膀: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有什麼說不開的。"
周媛媛也笑:
"嫂子早這樣,不什麼事都沒有。"
我低著頭,跟著一起笑。
十一點,家裏熄了燈。
我躺在床上沒敢合眼,一隻手始終搭在小腹上。
淩晨兩點四十,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有人摸進了洗手間。
一股刺鼻的味道,順著門縫鑽進來。
我咬住嘴唇,一動沒動。
上一世,就是這瓶東西,把我的手燒得皮肉翻卷。
這一世,我光聞著,都想吐。
腳步聲又輕輕摸走了。
夜,重新安靜下來。
我盯著天花板,心裏一片冰涼。
五點二十九分,客房的鬧鐘響了。
周媛媛趿著拖鞋,睡眼惺忪地撞進客衛。
水聲嘩嘩響。
三秒後。
"啊!!!"
一聲尖叫,整棟樓都能聽見。
"我的手!我的手啊!"
婆婆從主臥彈射出來,鞋都沒穿,衝進洗手間。
看清地上的瓶子,和周媛媛又紅又腫、直往下淌水的手。
她臉"唰"地白了,嘴唇直哆嗦。
"媛媛!你......你怎麼用你嫂子這瓶!"
周媛媛疼得直哭,衝她吼:
"我沒看清,拿錯了!"
"媽!你往瓶子裏放了什麼!"
周明宇也衝了出來。
看見這一幕,他血紅著眼,轉身一把薅住我手腕。
"沈知夏!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
他揚起巴掌。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我沒有躲。
上一世,就是這隻手,把六周的我推下樓梯。
血,淌了一地。
這一世,我迎著他的巴掌,笑了。
"你打。"
"打完看看,你擔不擔得起。"
我從包裏抽出那張化驗單,拍在他胸口。
"看清楚。我懷孕六周了。"
"你想要你周家的孫子,就把你的手,給我放老實點。"
周明宇的手僵在半空。
人踉蹌著退了半步,像頭一回認識我。
洗手間裏,周媛媛還在哭。
婆婆扶著門框,整個人都在抖。
我慢慢甩開周明宇的手,從兜裏掏出那瓶孕婦專用洗手液,舉到他們眼前。
笑得特別輕鬆。
"我當然可以給媽道歉。"
"我也可以,一輩子都不介意。"
"反正硫酸液灼爛的,又不是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