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人是會變。
裴照把折子收進袖口,語氣又軟下來。
“好不好?”
“隻要你今天讓了這一步,以後我什麼都依你。”
他以為我會像過去十年裏的每一次那樣,妥協,退讓。
我把手從他的掌心裏抽出來。
“裴照。”
我連名帶姓叫他。
“我要是不讓呢?”
太監尖銳的唱喏聲從長階盡頭傳來。
“宣,鎮北侯裴照,沈氏覲見!”
裴照的臉色沉下來。
他沒來得及說下一句話,轉身大步邁進殿門。
我解開身上那件帶著他體溫的大氅,隨手扔在台階上,跟了進去。
太和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裴照跪在禦道正中,我跪在他身後半步。
皇帝靠在龍椅上,抬手讓李太監接過了那份敘功折。
“裴照,你十年守關,功勞簿上記了一百單八場勝仗。朕說過,要重重賞你。”
“這折子上,你將封妻蔭子之恩,求給了蘇氏?”
皇帝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
裴照伏在地上。
“回陛下,是。”
“臣表妹蘇蘅,雖是女子,卻深明大義。”
“軍中苦寒,她隨軍照料傷患,多次在兩軍陣前送藥送糧。臣能無後顧之憂,全賴蘇氏一介柔弱之軀撐持。”
“臣懇請陛下,將誥命賜予蘇蘅。”
百官席中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鎮北侯的結發妻子就在旁邊跪著,他卻要把最高的誥命給一個表妹。
皇帝抬了抬手。
蘇蘅被人從偏殿宣上大殿。
她穿著一身素淨長裙,腰不盈一握,臉色蒼白得像紙。
走到裴照身邊,她恰到好處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朝堂的肅殺之氣驚到了。
裴照下意識地伸出手,穩住她的身子。
蘇蘅跪下,眼圈泛紅。
“臣女蘇蘅,叩見陛下。”
“臣女隻求能服侍表哥,不敢要什麼誥命,請陛下將恩典賜給表嫂。”
這一幕何其眼熟。
侯府裏的每一樣東西,她都是用這種弱柳扶風的姿態搶走的。
景和五年,皇帝賞了我一套西域上貢的紅寶石頭麵。
蘇蘅隻是站在多寶閣前多看了兩眼,歎了口氣。
“這紅色真配表嫂,可惜我命薄,壓不住這顏色。”
第二天,裴照就派人把頭麵送去了東跨院。
理由是紅色太豔不適合我,阿蘅病中鬱結,著東西正好給她解悶。
景和七年,我娘家嫂子送來一匹極品雲錦,我準備裁了做冬衣。
蘇蘅不小心把茶水潑在了上麵,哭得抽抽搭搭。
裴照攬著她,轉頭嗬斥我。
“不過是一匹布,你冷著臉給誰看?她身子弱,你不能讓讓她?”
十年了,從一匹布,一套首飾,到如今的一品誥命。
她總是這樣,隻要哭一哭,搖搖欲墜一下,裴照就會把原本屬於我的東西雙手奉上。
左都禦史陳大人摸了摸胡須,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同僚說。
“此女倒是個懂規矩的,不驕不躁。”
皇帝轉動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視線越過裴照,落在我身上。
“沈氏,裴照要把誥命給蘇蘅,你可有怨言?”
裴照偏過頭,側臉的線條繃緊。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紮向我,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他在等我像過去十年那樣,低下頭,說一句“臣婦不敢”。
我雙手交疊,手心貼著冰冷的地磚,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再抬起臉,我直視禦座。
“回陛下,臣婦有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