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初,魏驍隻是好奇地鑽進木匣,回來時眼中閃爍著新奇的光芒。
他興奮地向我描述那個世界的繁華。
高樓聳立、車水馬龍、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我笑著聽他講,以為那不過是他偶爾的消遣。
可漸漸地,他進匣子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從最初的一月一次,到後來的一旬一次、三日一次,到如今幾乎日日都要進去。
他開始帶兒女一同進匣子,回來後三人便嘰嘰喳喳地討論那邊的新鮮事物。
什麼遊樂園、電影院、西餐廳,那些我從未聽過的名詞充斥著這個家。
他不再誇我的繡工,反而嫌我迂腐守舊。
他不再珍惜我親手縫製的衣物,轉而穿上那些輕薄怪異的布料。
兒女也變了。
他們開始嫌棄我立的規矩,嫌棄我做的飯菜。
甚至嫌棄我這個娘親不夠有趣。
府中的銀錢一批批被他搬進匣子,說是要在那邊置辦產業、討好那個女人。
鋪麵關張、田莊荒廢,曾經繁盛的鎮北王府日漸蕭條。
而他們三人,卻像著了魔一般。
越來越沉迷於那個匣子裏的世界,越來越厭棄這個曾經溫暖的家。
越來越厭棄……我。
“三日休書期限之內,若你補不上王府所有虧空、填不上家業空缺。”
魏驍冷冷打斷我的回憶,聲音裏盡是威脅。
“便要你以主母之身,擔下敗落家業的罪責。逐出王府,永世不得歸鄉。”
他說完,轉身帶著兒女踏進木匣。
府邸燈火通明,卻隻留我一人獨坐空堂。
桌上素菜冷透,賬本散落一地。
我低頭,看著肩頭泛紅的痕跡,指尖輕輕按了按。
很疼,卻遠不如心裏疼。
次日天剛蒙蒙亮,我便起身了。
魏驍娶我之前,我娘就說,當家主母,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這是規矩。
我記了十幾年,一日未斷。
我出門,清點庫房,規整院落,逐一核查昨夜下人鎖好的門窗。
庫房的架子上空了大半,連壓箱底的那匹薑繡緞麵都不見了。
想必也被魏驍收進了匣子。
我站在空蕩蕩的貨架前,拿著冊子默默劃去幾個數字。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魏驍和孩子們也起來了。
我聽見木匣開合的聲音,聽見兒女嬉鬧著跑過穿堂,聽見魏驍低沉的聲音吩咐小廝備水。
我走進前院,他們三個圍在木匣旁,各自收拾著要帶去那邊的東西。
魏驍換了身寬鬆的外衫,是那邊的樣式。
我就那樣站在廊下,看著他們,沒有走近。
“娘!”
女兒忽然跑過來,揚起手裏一條短裙。
“你看,新娘親給我買的!”
“又輕又好看,不用裹緊身子,不用束發拘禮,比你這身老氣的衣服舒服百倍!”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襦裙。
兒子從旁邊湊過來,上下打量我一眼,撇了撇嘴。
“娘就是太迂腐,裹腳束身、死守規矩,看著就壓抑。”
“難怪爹爹不願留在家裏。”
看著他們的樣子,我想起女兒五歲那年,坐在我膝上,讓我給她描眉。
她說:“娘,我也要像你一樣好看。”
那時她眉毛細細的,眼睛黑亮,仰著頭看我,滿眼都是崇拜。
我手把手教她梳發、描眉、縫製衣裙。
教她什麼顏色配什麼花樣,什麼節氣穿什麼衣裳。
兒子更小些,坐在書桌前,兩條腿掛在椅子上,跟著我念《千字文》。
他嫌難,不肯背,我就一句一句講給他聽。
我以為兒女繞膝、歲歲安穩,便是此生圓滿。
“薑玉饒。”
魏驍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回過神,看見府中先生已經在廳堂裏候著了。
兒女並排坐在書案前,可心思早就不在這裏了。
女兒趴在桌上撥弄那條新短裙的裙擺,眼神飄忽,嘴裏念念有詞,全是那邊遊樂場的事。
兒子把書立在麵前當擋板,背後拿著一隻從那邊帶來的發光小物件。
先生歎了口氣,抬眼看我說:
“夫人,孩子心性浮躁,疏於管教,老朽……”
“薑玉饒!”
魏驍走進來,不等先生說完,聲音已經壓了過來。
“子女頑劣無狀,皆是你管教不嚴!”
“你固守老舊規矩,死板無趣,留不住孩子心性,反倒讓他們厭棄舊宅,皆是你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