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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村裏人都說我瘋了,整天趴在地上跟貓狗說話。

剛睜眼的貓崽子哼:“奶涼了”,

沒滿月的小土狗嗷:“肚子疼”,

隔壁張嬸口家小馬駒在嚎叫:“我胃裏堵了塊鐵!”

直到今天,國內頂級寵物專家陳正斌,

剛給一隻渾身抽搐的布偶做完觸診,下了定論:

“隻是普通出門應激,帶回家緩兩天就好。”

女主人瞬間腿軟跪到地毯上:

“求您再給它查查吧,它剛才都站不起來了啊!”

陳正斌嗤笑一聲:

“我是業界翹楚,錯不了。”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唯獨我耳朵裏鑽進來一道尖銳的慘叫聲。

“庸醫啊庸醫啊,急死咪了!”

“咪肚子裏卡了三顆磁力珠!什麼應激,快給我開刀啊!”

我扒開人群蹲到貓包前,抬眼直視著他:

“陳教授,您摸錯了,讓我來。”

1.

陳正斌抬眼掃到我,眉頭瞬間擰成疙瘩,語氣滿是不耐煩:

“你哪個科室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住院部助理獸醫蘇棠,剛入職滿半年。”

“助理獸醫?”

他把手裏的觸控筆"啪"地按在會議桌上,嗤笑得滿臉都是鄙夷,

“這裏輪得到你說話?我當正高級獸醫師的時候,你還在背初中生物課本呢,一個剛入行的小助理懂個什麼?”

周圍幾個參會的實習獸醫都低著頭憋笑,眼神時不時往我身上飄。

跪在地上的女主人抬眼掃了我一眼,眼底的光瞬間又暗下去,頭垂得更低。

我指尖控製不住地發顫。

我太清楚診斷失誤的後果是什麼——輕則被開除通報,重則被整個行業拉黑,這輩子都別想沾寵物醫療的邊。

但那軟乎乎的奶音還在我耳朵裏繞,一聲比一聲急:

“疼死咪了!疼死咪了!這糟老頭子摸半天摸的啥啊?

“肚子啊!咪肚子裏卡東西啊!

“再等咪腸子都爛了啊!”

布偶睜著圓溜溜的藍眼睛死死盯著陳正斌,渾身抖得像篩糠。

陳正斌見我杵著不肯走,臉瞬間沉得能滴出水:

“現在的年輕人真的是心浮氣躁,學了點三腳貓功夫就想著出風頭博眼球。”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場合嗎?全國性的行業峰會,在座的哪個人資曆不比你深?”

“你一個小助理也配上來指手畫腳?”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旁邊站著的區域負責人趙院長:

“這貓我查過了,沒什麼大問題,就是主人太敏感焦慮了,帶回家觀察就行。”

趙院長掃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不知好歹”,隻冷著聲音說:

“蘇棠,回去,別在這鬧事。”

可那貓咪突然開始嚎叫:

“咪不要觀察!

“咪肚子裏的珠子卡死了!咪會死的!

“這老頭是不是笨蛋啊!

“有沒有人救救咪啊!”

陳正斌理了理白大褂的領口,對著旁邊的助手吩咐:

“記下來,建議帶回家居家觀察,明天要是還鬧,再過來複查。”

助手應了一聲,伸手就要去拎貓包的提手。

那奶音已經啞得快聽不清了,帶著哭腔碎碎念:

“嗚嗚咪才到這世界上三個月啊,咪還沒活夠,咪還想吃罐罐,咪不想死啊......這破醫院這死老頭......”

我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裏,理智在腦子裏喊著別管閑事別惹禍,

腳卻像粘在地板上一樣半分都挪不動。

剛才被陳正斌當眾嘲諷的場麵還在腦子裏轉。

可貓包裏的布偶,叫聲細得像蚊子哼哼,連蹬爪子的力氣都沒了。

那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喊:“肚子......疼......”

助手的手已經碰到了貓包拉鏈,我腦子一熱直接衝過去,

一把撥開助手的手按住貓包:

“不能帶走!我能查出來它的問題!”

2.

“就憑你?”

陳正斌嗤笑一聲,語氣裏的鄙夷快溢出來了。

“一個入職半年的小助理,口氣倒是不小!”

趙院長瞥了我一眼,語氣放緩了些,卻還是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蘇棠,我知道你心疼小動物,可陳教授是國內寵物醫療界的泰鬥,他這輩子看過的貓比你吃過的鹽都多。”

“他都說了沒事,你就別在這添亂了,鬧得全國同行看笑話。”

說完他衝旁邊的護士擺了擺手,示意趕緊把貓抱走別耽誤流程。

我一步跨過去擋在護士跟前,聲音都在發顫:

“趙院長,就給我一次機會!就查一次!出了任何問題我全責!”

“全責?你擔得起嗎?”

陳正斌兩步走到我跟前,把我逼得後背貼住了冰涼的牆。

“我幹了三十年獸醫都不敢打包票的病例,你一個小助理也敢拍胸脯?”

“你們醫院每年招幾十號新人,能入我眼的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你一個剛畢業的小丫頭,輪轉了半年就以為自己是神醫了?”

“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冰碴子似的往人骨子裏鑽,周圍的議論聲也漸漸響了起來。

“這小姑娘膽子也太大了吧,敢跟陳教授叫板。”

“這下有好戲看了,陳教授肯定要發火了。”

我站著沒動,耳朵裏突然鑽進布偶怯生生的嘟囔:

“這老頭凶什麼凶啊......明明就是他自己看錯了......”

陳正斌轉身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抱著胳膊靠在桌邊上,擺明了等我自己退開丟人。

我耳朵裏又鑽進它帶著哭腔的小聲音:

“姐姐......你還管不管咪了啊......”

我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主人,她眼淚都流幹了,眼睛通紅死死盯著我,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害怕都壓回了肚子裏。

“陳教授,要是我查錯了,我立刻辭職,這輩子都不碰寵物醫療這個行業。”

我聲音不大,卻足夠全場人都聽見,

“要是我查對了,麻煩您以後別再拿資曆壓人,好好看看麵前的小生命。”

陳正斌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笑出了聲:“行啊,我就給你這個機會,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麼花來。”

“它應該是吞了磁力珠嵌頓在腸管裏,需要立刻拍DR確認。”

“嵌頓?”

他挑眉,滿臉嘲諷:“吞食異物的典型症狀是嘔吐、拒食、停便,這貓哪樣占了?”

“你上學時候的教科書是白學了?”

“我做了三十年異物手術,開了不下幾百台。”

“這貓的狀態壓根就不是嵌頓的樣。”

“它肚子裏卡了三顆磁力珠,必須立刻拍DR,再晚半小時腸管就要壞死了,你信我一次。”

女主人看看我又看看陳正斌,低頭摸了摸懷裏軟成一團的布偶,又抬頭盯著我看了好久,咬著嘴唇啞著嗓子說:

“我信你,你剛才走過來的時候,它本來抖得厲害,突然就不抖了,還往你那邊湊。”

DR片拍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靜了,

屏幕上清清楚楚顯示三顆磁力珠卡在腸管裏,周邊已經出現了水腫陰影。

“是嵌頓性異物,隨時可能腸壞死,必須立刻手術。”

全場死一般的安靜。

二十分鐘後手術結束,主刀醫生摘了口罩出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還好送的及時,再晚半小時這貓就救不回來了,你這判斷真的太準了。”

布偶被推出來的時候,正安安靜靜蜷在毛毯裏。

女主人抱著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旁邊的護士都跟著抹眼淚。

“咪終於舒服了,這姐姐真厲害!”

那奶音一緩過勁就開始碎碎念:

“那老頭還說咪是應激,應個屁啊,咪看他才該去看看腦子。”

護士推它去病房的路上,它還在絮絮叨叨:

“什麼頂級權威啊,還不如咪的凍幹權威,咪好餓~。”

我憋住笑假裝沒聽見,轉頭就看見陳正斌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

背挺得僵直,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走過去跟他說:“陳教授,貓沒事了。”

3.

“結果出來了,確實是磁力珠嵌頓。”

我舉著DR片遞到他跟前:

“您之前答應過以後不拿資曆壓人,現在您還有什麼要說的?”

我把DR片遞到陳正斌麵前,他伸手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指尖攥著片子邊緣,指節都捏白了。

半天憋出來一句:“你這思路倒是挺劍走偏鋒的。”

我愣了一下。

“您說什麼?”

“我說你膽子大,典型症狀都對不上就敢往非典型上猜,猜對了,運氣不錯。”

他把片子遞回給我,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剛才的誤診根本不算事。

我盯著他的臉,把所有預想過的反應都過了一遍,憤怒、尷尬、道歉、推脫,唯獨沒想到他會把這一切歸為運氣。

“您覺得這隻是運氣?”

“不然呢?”

他把手插進白大褂兜裏,眼神滿是不屑,

“一個入職半年的小助理,能摸出毫無典型症狀的嵌頓,不是運氣是什麼?”

“你見過幾例這種病例?教科書上寫了幾頁?你帶教老師帶你上過幾台這種手術?”

我指尖抖得連DR片都拿不穩,聲音都冷了:

“是我發現它不對勁,是我要求拍的DR,是我催著做的手術。

“您從頭到尾隻說了一句帶回家觀察,它差點就死在回家的路上。”

“所以呢?”他把下巴抬得老高,“你覺得你很了不起?”

“我沒覺得自己了不起。”

我盯著他的眼睛,

“但您欠它一句道歉。它差點因為您的武斷送命。”

他用手指點了點桌麵,一下一下敲得人心裏發慌:

“我告訴你,這個圈子從來不是誰對誰就贏。”

“我能坐在今天這個位置,是靠我三十年的資曆堆出來的。”

“你能站在這,不過是醫院缺個打雜的助理而已。”

“想讓我道歉?先看看你配不配。”

他的指尖離開桌麵,人也退了回去,又恢複了那副倨傲的姿態。

“陳教授——”趙院長開口想打圓場。

急診通道的門突然被撞開,一個護士慌慌張張跑過來,白大褂的下擺都飛了起來:

“趙院長!不好了!icu的小金毛快不行了!”

所有人都快步跑向icu診室。

診室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混著消毒水的冷氣撲麵而來。

籠裏的小金毛瘦得隻剩骨架,脖子上插著輸液管,鼻子裏也插著氧氣管,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得亂七八糟,血氧曲線陡得嚇人。

內科的值班醫生站在籠邊急得滿頭汗:

“下午兩點開始掉血氧,從98掉到91,按陳教授的醫囑上了無創氧療,一點改善都沒有。”

“後來掉到80,隻能插管上呼吸機。”

“現在已經掉到70了,再往下就救不回來了。”

“血氣結果呢?”陳正斌走過去站在籠尾,掃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

“pH和二氧化碳分壓都有波動,乳酸偏高。”

“但胸片我們上午才拍過,沒發現新的感染病灶。”

陳正斌低頭調了一遍呼吸機參數,等了好幾秒,指標半分沒動。

他皺了皺眉。

“再推一台床旁胸片機過來,重新拍。”

胸片機推過來,拍完等結果,剛好五分鐘。

這五分鐘裏沒人說話,隻有監護儀的嘀嘀聲在響,小金毛躺在籠裏一動不動,血氧還在往下掉——68、67、65......

片子洗出來了。

“肺部沒有明顯異常。”放射科醫生看了一眼,“不像是感染引發的血氧下降。”

陳正斌拿著片子對著燈看了半天,放下片子又去翻之前的檢查報告,站在籠邊盯了小金毛好久。

他忽然側過頭,目光越過趙院長落在我身上。

“你不是很有本事嗎?”

“來,給你個機會,看看這次你還能不能蒙對。”

4.

“陳教授,這......不太好吧。”

值班醫生站在中間,看看我又看看陳正斌,手裏的輸液袋遞也不是收也不是。

陳正斌擺了擺手,語氣慢悠悠的:

“這位可是你們醫院的‘神醫’,剛憑一己之力診斷出無典型症狀的異物嵌頓。”

“想必這點小問題也難不倒她。”

他說著往前走了一步,正對著我,眼神像山一樣壓下來:

“你不是對自己的判斷很有把握嗎?”

“不是說我欠小生命一句道歉嗎?”

“那我今天就給你這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我被擠到住院籠和監護儀的夾角裏,後背頂著冰涼的設備外殼,心跳快得都要蹦出來了。

“來啊!”

陳正斌伸手把輸液袋從護士手裏抽走,直接遞到我麵前,袋底差點戳到我胸口。

我接過輸液袋,指腹擦過瓶身上的標簽。

小金毛還躺著一動不動,管子插了滿身,監護儀上的數字一跳一跳——血氧已經掉到62了。

我彎下腰,湊近它的耳朵,低聲問:

“寶貝,是這個藥讓你不舒服嗎?”

監護儀的滴答聲填滿了整個房間,我屏住呼吸,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等了好久,什麼聲音都沒有。

耳朵裏空蕩蕩的,比ICU的冷氣還涼。

陳正斌抱著胳膊踱到我身側,嘴角翹著滿是嘲諷的笑:

“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還挺能說的嗎?”

他繞著住院籠走了半步,

“我幹了三十年,什麼樣的年輕獸醫沒見過?”

“摸了半年貓狗,蒙對幾個罕見病例,就以為自己天賦異稟了?”

他聲音不大,但診室太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鑽進所有人耳朵裏:

“你覺得我是怎麼坐到今天這個位置的?靠聽貓叫狗叫?”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白大褂左胸的胸牌,那是全國寵物醫療協會會長的標識:

“你今天站在這裏,對著一個插著呼吸機、意識模糊的狗說,你能聽懂它說話?”

“你這個診斷寫進病曆裏,經得起行業協會的核查嗎?”

“明天上級來調病曆,你就寫‘患寵主訴’?”

他語速不快,但是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旁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憋了回去。

“我告訴你,這個圈子不是靠感覺吃飯的。”

“你以為你是在做好事,是在替小家夥們說話?”

“你是在給自己的職業生涯挖墳。”

“運氣好蒙對一次兩次,就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了?”

“你知不知道這個行當裏,最怕的就是你這種眼高手低的,剛會紮針就想當主任。”

他彎腰從值班桌上抽了一張離職申請單,啪的拍在監護儀台麵上:

“寫吧,姓名、科室、工號,明天我親自跟趙院長批。”

床上的小金毛忽然動了一下,幅度很輕,監護儀上的血氧數字突然從62跳到了59。

我聽見了。

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來——

“......管子......”

“......管子裏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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