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醒來時,已近正午。
母親請來的大夫說我隻是受寒發熱,膝蓋上的傷養幾日便好。
父親卻不許我留在房中。
“侯府的嫁妝還沒搬完,中饋也沒交清。”
“今日便去辦妥,別讓裴侯覺得薑家拖泥帶水。”
那些東西本就該拿回來。
侯府,也確實不必再去了。
馬車抵達侯府時,青禾扶我下車。
從前我能一口氣走過整條長廊,邊走邊處置府中事務。
如今剛走幾步,膝蓋便疼得發顫。
我攥住青禾的手。
“別讓人看出來。”
剛進正院,便撞見母親帶著薑月姝過來。
我來搬嫁妝,薑月姝來商量婚服和婚宴。
我的箱籠一件件往外抬。
她的婚服料子和首飾樣冊往裏送。
婆母讓她奉茶。
薑月姝知道婆母喜歡濃茶,特意讓人多放了茶葉。
我伸手攔住。
“母親近日在服藥,大夫交代過,不能飲濃茶。”
婆母當即沉下臉。
“月姝第一次來,你便急著挑她的錯?”
“已經和離了,還擺什麼侯夫人的架子!”
“母親。”
裴玄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取過藥方看了一眼,又將茶杯放回桌上。
“令儀掌家六年,從未拿您的身體開玩笑。”
“她若有意讓月姝難堪,方才不開口便是。”
薑月姝紅著眼放下茶杯。
“母親別怪妹妹。”
“她管了六年侯府,一時放不下這些事,也是人之常情。”
她看向裴玄,聲音更輕。
“隻是我進門以後,若事事都要請妹妹回來做主,外人怕是要笑話阿玄了。”
“沒有人要令儀繼續回來掌家。”
“你把母親的用藥、府中往來,還有幾件要緊的事寫下來。”
“以後月姝照著冊子學,不必再來麻煩你。”
我問:
“姐姐要接替我的位置,還要我教她怎麼做你的妻子?”
“我隻是怕府裏出亂子。”
“賬目和鑰匙,我都交清了。”
我將掌家對牌放到桌上。
“至於你的忌口和舊傷,往後該由你的妻子自己記。”
我起身時,膝蓋猛地一軟。
裴玄一把扶住我的手臂。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避開受傷的膝蓋。
他低頭看見我裙擺上的香灰,臉色沉了下來。
“誰罰你跪了?”
青禾再也忍不住。
“是薑老爺。”
“姑娘不肯嫁給賀蘭將軍,便被關在祠堂跪了一夜。”
“連披風都不許送進去。”
裴玄轉頭看向薑月姝。
薑月姝眼淚立刻落了下來。
“父親正在氣頭上,我不敢違逆。”
“我也沒想到妹妹真的會病。”
裴玄閉了閉眼。
“我會讓人去薑家傳話。”
“往後誰也不準再動家法。”
我看著他。
“你若真覺得他們錯了,現在便替我退婚。”
“隻要你說一句婚事不作數,他們絕不敢再逼我。”
裴玄沉默許久。
“我會讓他們不再罰你。”
“婚事等七日之後再談。”
“我受了罰,你會心疼。”
“可隻要退婚會讓姐姐為難,你便覺得我還能再忍一忍。”
我帶著嫁妝離開侯府。
裴玄追到馬車旁,將那枚平安扣塞回我手中。
“藥記得按時吃。”
“過兩日,我去薑家看你。”
我沒有立刻放下車簾。
“裴玄,你明知道他們會為了巴結你逼我。”
“卻還是要我回去再等幾日。”
裴玄唇角動了動。
最後,他仍舊隻說:
“我答應過你,七日後會給你答複。”
我放下車簾。
車夫正要揚鞭,薑月姝的聲音從台階上傳來。
“阿玄,你是不是舍不得她?”
隔著車簾,我聽見裴玄沉默了很久。
“她畢竟做了我六年的妻子。”
馬車駛出侯府。
我再也坐不直,緩緩靠在青禾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