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外站著一名遊戲角色的時候,報警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
尤其是警察問“她做了什麼”,當事人的答案隻能是“她從遊戲裏走出來了”。
沈硯握著冰涼的門把手,在玄關處站了片刻,心頭飛快權衡著當下的處境。
不開門裝作不在家,顯然行不通。一個能跨過遊戲維度追出來的病嬌姑娘,絕不可能被薄薄一扇入戶防盜門勸退。
報警的念頭更荒謬。警察到場詢問事由,難道自己要指著門外銀發破爛衣裳的女孩說,這是剛通關的戀愛輕小說裏的病嬌女主,跨界來找自己兌現七點二十分的承諾?
最終被接走的大概率不是嫌疑人,而是被當成精神出了問題。
沈硯呼出一口氣,將防盜門拉開半拳的縫隙,神色警惕地看向門外。
“你認錯人了。”
話說出口,沈硯才意識到自己手裏還端著熱氣騰騰的泡麵。
門外的蘇彌輕輕眨動睫毛,目光從他的黑框眼鏡緩緩下移到泡麵桶上,最後穩穩落回沈硯的雙眸。
“學長隻是換了一張臉。”
“這種無憑無據的推斷,可信度接近於零。”
“你感到緊張的時候,習慣抬右手推一推眼鏡架。”蘇彌輕聲說著。
沈硯懸在半空、正準備托起鏡框的右手驟然一頓。
“很多人都有這個下意識的習慣動作。”
“被我說中心思以後,你還會順勢假裝整理衣領。”蘇彌接著開口,嗓音平直溫軟。
沈硯原本想要掩飾尷尬往下撫平領口的手徹底僵住。
樓道裏的聲控燈因為短暫的死寂而熄滅,蘇彌輕輕往前挪了半步,鞋尖踏在門檻外沿,感應燈應聲重新亮起。
她身上的舊風衣沾滿泥灰,原本柔順的銀白長發淩亂地搭在肩頭,懷裏抱緊的那本童話書,封麵邊緣多了好幾道新的撕裂痕跡。
“學長,還要我繼續舉例嗎?”蘇彌仰起巴掌大的蒼白小臉,靜靜看著他。
“先打住。”沈硯側開身子讓出玄關通道,“先進來,大半夜站在過道裏,容易招來鄰居注意。”
蘇彌沒有立刻邁開步子。她緊緊盯著沈硯讓開的那條空隙,腳下像是生了根,神色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學長還會突然不見嗎?”
“正常推門走動不觸發所謂的空間躍遷。”
“正常?”
“別在這個字眼上較勁,先進來。”沈硯加重了語氣,伸手虛引了一下門內。
蘇彌抿了抿幹裂的唇瓣,這才踩著沾了塵土的皮鞋走進玄關。
她沒有去打量這間現代且陌生的出租單間,而是徑直停在沈硯身前不到半步的位置,抬起略顯冰涼的食指,輕輕碰了碰他的鏡架邊緣。
沈硯下意識往後仰頭避開,眉尖微蹙。
“學長果然不喜歡別人碰眼鏡。”蘇彌收回手指,垂在身側,“你以前被碰的時候,也是這個後撤的動作。”
“戴眼鏡的人都不喜歡指紋弄臟鏡片。”沈硯退到餐桌旁,把泡麵碗放下。
“你吃麵從來不先喝湯,撕調料包習慣從右側剪口撕開,遇到棘手麻煩時總會先盤算最壞的結果,最後再琢磨晚飯到底吃不吃。”蘇彌站在他身側,聲音不大,語氣卻不容置疑。
“你怎麼知道我還在盤算晚飯?”沈硯反問。
“因為麵快泡爛了。”蘇彌垂下視線,“從我進門到現在,你的視線已經往泡麵桶上飄了三次。”
沈硯啞然無語。
這姑娘在遊戲裏養成的極端觀察力,原封不動地帶到了現實裏。每一次否認,換來的都是她平靜又精確的事實補刀。
“就算細節吻合,”沈硯清了清嗓子,正色看著她,“你就憑這點生活習慣,斷定我和遊戲裏的陸尋是同一個人?”
蘇彌微微咬了咬泛白的下唇,沒有再用言語爭辯。
她走到桌邊,將破損的童話書輕輕平放在桌麵上,隨後抬起一根纖細的手指,在木紋桌麵上輕輕扣了兩下。
篤,篤。
極其輕微的停頓,與門外的敲門聲如出一轍。
沈硯甚至來不及在大腦裏經過多餘的邏輯計算,身體記憶與長久養成的本能便脫口而出:
“先吃飯,天大的事也得等填飽肚子再算。”
話一出口,出租屋裏瞬間陷入了寂靜。
蘇彌一直緊繃的雙肩驟然鬆弛下來,原本灰敗暗沉的眼眸裏,如同重新落入了微弱的星火。
“我終於找到你了。”蘇彌輕聲喃喃。
“這套驗證暗號的方式未免太草率了。”
“學長從來不會把這個習慣告訴別人。”蘇彌抬眸看著他,“所以一點都不草率。”
話音未落,她忽然上前跨出一大步,雙臂張開,用力環抱住了沈硯的腰腹。
沈硯兩隻手僵在半空,整個人筆直得像根水泥電線杆。女孩身上帶著一股混合了暴雨濕氣與陳舊紙張的冷意,整張臉深深埋在他的棉質睡衣胸口處,力道大得幾乎要陷進他的骨頭裏。
“你先鬆開些,我快喘不過氣了。”沈硯低頭看著懷裏的小腦袋。
“不要。”蘇彌的聲音悶在他的衣物布料下,“一鬆手你就會不見。”
“我是個普通活人,呼吸是基本生理需求。”
“學長可以呼吸,但我不會鬆手。”
“你現在箍的是我的胃部,這句話聽起來帶有嚴重的人身威脅屬性。”
蘇彌沒有笑,摟在他腰後的手臂反而箍得更緊。
沈硯感受到了從她單薄雙肩上傳來的細微戰栗。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耗盡全力後的脫力與恐慌。
沈硯原本想要推開她的手在空中停滯了片刻,最終輕輕落在她單薄的後背上,緩慢地拍了兩下,給予最直接的實感反饋。
蘇彌微微仰起頭,鼻尖湊近他的衣領處嗅了嗅。
“味道不一樣了。”
“現實裏沒噴那種全息遊戲附帶的高檔古龍水。”沈硯無奈解釋。
“聲音也變沉了一點。”
“換了個聲帶共鳴,你倒是挺挑剔。”
“沒關係。”蘇彌重新將臉頰緊緊貼回他的胸膛,感受著那裏傳來的穩定心跳,“隻要這裏跳動的節奏是一樣的,怎樣都沒關係。”
這話聽著既像極端依賴的告白,又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病態執念。
沈硯正打算找個由頭把她引開,視線上方卻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三行淡灰色的半透明文本框。
【生活刻度被動生效中】
【目標:蘇彌】
【饑餓狀態:極度透支】
【疲憊狀態:瀕臨枯竭】
【疼痛狀態:中度創傷】
沈硯神色微微一凜。現實金手指給出的讀數清晰直白,沒有任何誇大成分。
他按住蘇彌的肩膀,稍稍加重力道將她從懷裏推開半寸,低頭審視著她慘白的臉色。
“你上次正經吃東西是什麼時候?”沈硯沉聲發問。
蘇彌眨了眨眼,眼神有些渙散:“記不清楚了。”
“上次睡覺休息呢?”
“在路邊閉過一會兒眼睛。”
“閉眼和睡覺完全是兩碼事。”沈硯拉開餐椅,雙手搭在她的肩頭,不容拒絕地將她按在木椅上,“先坐下。”
他的目光落向她腳下那雙滿是汙泥與磨損的舊皮鞋:“腳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
蘇彌垂著頭,將雙腳往寬大的風衣下擺裏縮了縮:“走了很長一段路。”
“到底多遠?”
“從再也找不到學長的地方,一直走到能重新聽見你聲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