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親宴開場還剩十五分鐘。
管家推開休息室的門。
恭敬地請我前往主宴會廳的主位落座。
林嬌嬌的尖叫聲卻在此時突兀響起。
“等一等!我禮服側邊的拉鏈崩開了,得去換一件。”
我往外走的腳步停住了。
親生父親林江山也停了下來,轉身安撫。
“行,不急這一會兒。”
林嬌嬌紅著眼眶,一邊伸手攥住他的衣袖一邊對我說:
“姐姐,別著急,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嫌我在宴會給你丟人啊......”
楚楚可憐。
我看著林江山極其自然地輕拍她的手背,對我說道:
“笙,你妹妹心思敏感,你當姐姐的別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她計較。”
忽然覺得十分可笑。
摸出手機,我給那個置頂的號碼發了一條微信:
【爸,他們不認我,你來把我接走吧。】
1
消息發送成功後,
不過兩秒鐘,屏幕亮起,對方隻回了兩個字:
【等我。】
我捏緊了手機邊緣,視線重新落回到林父身上。
他還杵在林嬌嬌身旁,滿眼疼惜地看著她在一排備用禮服裏挑挑揀揀。
門口的長輩們已經按捺不住了。
大伯低頭確認了一下腕表,刻意壓著嗓音提醒:
“江山啊,眼下已經十一點四十五分了。”
“十二點準時開場,外麵主桌的貴賓和長槍短炮的記者都架好機器了。”
“真的耽擱不起了。”
林父卻隻是擺擺手:
“我心裏有數,嬌嬌馬上就好。”
緊接著,他又轉頭安撫我:
“月笙,你別多心。”
“整個流程我都打點妥當了,絕對出不了岔子。”
林嬌嬌適時地垂下眼睫,委屈巴巴地小聲開口: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怕這副樣子給林家抹黑。”
“我們姐妹一場,你不會因為等我幾分鐘生我的氣吧?”
我靜靜地凝視著她。
自從我被認回林家這半個月以來,她最拿手的就是這套戲碼。
林家聚餐,她會突然紅著眼眶說自己是個外人,林父便立刻把主位讓給她坐。
我親生父母帶我出門買首飾,她發個溫度計的照片,
林父就能半路折返,去醫院守著她打點滴。
每次我提出異議,林父總是那套說辭:
“月笙,嬌嬌從小被我們寵壞了,她隻是缺乏安全感,沒有壞心思的。”
以前我或許還會對這份血緣抱有期待。
但此刻,在我正式認親回家的認親宴上,全場賓客等著我亮相。
她卻為了一個莫須有的拉鏈,要求所有人原地待命。
十一點四十七分,負責控場的主持人急促的電話打了進來。
堂叔接起聽了兩句,麵色劇變:
“主持人說外麵的開場音樂已經循環第三遍了,主角再不露麵,媒體那邊就要亂套了。”
室內的氣氛愈發緊繃。
我盯著林父的眼睛,擲地有聲:
“十二點整,我必須準時走上主台。”
2
林父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顯然已經極度煩躁。
林嬌嬌突然又“哎呀”了一聲。
她手裏拎著一件新的禮服,滿臉苦惱地望著林父:
“爸,這件衣服有點素。”
“一會兒開場了,我能不能坐在你旁邊的主位上壓壓驚?”
“我剛被剝奪了繼承權,要是連主桌都上不去,圈子裏的人指不定怎麼笑話我呢。”
眼看她得寸進尺,我的生母終於忍無可忍:
“嬌嬌!”
她聲音直發抖:
“開場時間馬上就到了!”
“今天是月笙的認親宴,那個位置是留給林家正統千金的!”
林嬌嬌嚇得往後一縮,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父見狀,立刻護犢子般擋在林嬌嬌身前,衝著我媽吼道:
“你衝孩子嚷嚷什麼?嬌嬌這幾天受的委屈還不夠多嗎!”
我媽被吼得身形一晃。
我看著林父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心臟像是被浸入了冰水裏。
牆壁上的掛鐘,分針已經走向十一點五十分:
“林總,還剩最後十分鐘。”
林父煩躁地捏了捏鼻梁:
“我明白。月笙,你稍微體諒一下。”
“我們的認親儀式不會因為晚開場一會兒就作廢。”
“你流著我們林家的血,這點包容心都沒有嗎?”
我笑了笑,
“所以你覺得,準點出場根本無所謂?”
林父注視著我,語氣不容置喙:
“任何事都沒有你回到林家認祖歸宗來得重要。”
若是剛回家的那幾天,我大概會被這番話感動。
可如今,我心底卻驚不起半點漣漪。
他並非覺得我有多重要,他隻是認定血脈親情是條斬不斷的鎖鏈。
他篤定我渴望親生家庭,必定會乖乖就範。
因此在這場博弈裏,我受點冷落,丟點尊嚴,誤了時辰,他都覺得理所應當。
十一點五十一分。
距離正式開場,倒數九分鐘。
我深長地吸了一口氣,冷聲發問:
“你是現在帶我踏進宴會廳,還是繼續留在這裏幫她排座位?”
林父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顧月笙,你非要這麼咄咄逼人嗎?”
3
十一點五十二分,得到消息的外公拄著拐杖從前方席位趕了過來。
老人家推開門,氣得胡子都在抖:
“怎麼還沒出去?”
“讓親生女兒幹等著被爭座位,成何體統!”
林父臉色一僵,試圖辯解:
“爸,我這也是為了顧全體麵,嬌嬌要是情緒崩潰鬧起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林嬌嬌趕緊上前去攙扶外公,裝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
“外公,您別怪爸,都是我不懂事,我這就隨便找個角落待著......”
外公猛地抽回手,正欲發作,我卻抬手製止了老人。
“外公。”
我看著這位唯一真心疼惜我的長輩,平靜地說:
“沒關係。十二點,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準時出場。”
林父聽到這句,眼神變得冷厲起來:
“月笙,如果你不跟我一起出去,流程根本沒法走。”
“你非要在今天拿林家的顏麵開玩笑嗎?”
“你以為自己走出去,丟的是誰的人?!”
字字句句,如同重錘砸下。
原來,他比誰都清楚我在乎林家。
清楚外公和母親要臉麵。
所以他斷定,無論他把天平傾斜到林嬌嬌那邊多少次,我最終都會妥協。
我直視著他的雙眼:
“你說得很對,我確實在乎過。”
林父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剛準備露出滿意的神色。
我接著開口:“但那都是過去式了。”
林父嘴角的弧度瞬間僵硬:
“顧月笙,你別不知好歹!”
我再未理會他,隻是垂眸看向手機屏幕。
對話框裏,那個“好”字依舊安穩地停留在那裏。
十一點五十四分,主持人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進休息室。
“林總,大小姐!真的不能再拖延了!”
“十二點的宴會,外圍的媒體轉播、燈光音響全數就位。”
“再不入場,全網的直播都要鬧笑話了!”
周遭的長輩們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林父。
外公重重地杵了杵拐杖:
“林江山,你若還認這個女兒,現在就帶她走!”
林嬌嬌麵色煞白,死死拽著林父的衣角:
“爸......”
林父立刻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了!你們何必聯合起來欺負她?”
外公雙目圓瞪: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走是不走?”
林父沒有立刻作答。
他看了一眼垂淚的林嬌嬌,又將目光轉向我,沉聲道:
“等嬌嬌把座位定好。”
整個休息室,鴉雀無聲。
我母親的眼淚,終究忍不住流出來了。
而我,卻出奇地平和。
時針悄然滑向十一點五十五分。
我伸手,毫不猶豫地將胸前那枚刻著林氏族徽的定製胸針摘了下來,隨意地丟在桌麵上。
林父瞳孔劇烈收縮:
“顧月笙,你在幹什麼?”
我抬眼看向牆上的掛鐘:
“我說過,不能誤了開場時間。”
“所以,我現在該進場了。”
4
林父麵色陡然一沉,伸手便欲拽住我:
“顧月笙,你別在這發瘋!”
“我不領你進去,誰帶你走紅毯?”
我往側後方退了半步,避開他的觸碰:
“那就不勞林總費心了。”
丟下這句話,我提著繁複的裙擺,決然轉身向外走去。
背後傳來親戚們難以置信的低呼:
“月笙真打算自己一個人去主台?”
“這怎麼成?”
“親爹還在後麵杵著呢!”
林嬌嬌也急了,語氣裏滿是荒謬:
“姐姐,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
“我不就是想求個座位嗎,你至於讓大家下不來台嗎?”
我沒有半分回頭的意思。
快走到宴會廳長廊盡頭時,身後傳來了沉重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秒,林父追了上來,一把死死鉗住我的手腕。
“月笙!”
他極力壓製著怒火,嗓音沉得發悶:
“今天是你的認親宴,全城名流都在裏麵坐著。”
“你現在單槍匹馬地衝進去,是想讓整個圈子都看林家的笑話嗎?”
我望著他氣急敗壞的臉,忽然覺得極其可笑:
“讓全城看笑話的,究竟是我嗎?”
林父呼吸一滯,竟被堵得啞口無言。
十一點五十七分,距離正式開場,倒數三分鐘。
我母親紅著雙眼站在不遠處凝視著我。
外公拄著拐杖跟到門邊,蒼老的聲音透著堅定:
“月笙,時間到了就去。”
“無論如何,別委屈了自己。”
我鼻腔猛地泛起一陣酸澀:
“嗯。”
我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十一點五十九分,我停在了主宴會廳那扇緊閉的奢華大門前。
門內,隱約能聽見賓客交談的喧囂和輕柔的暖場樂。
紅毯從腳底一路延伸至大門。
隻等主角推門而入。
林父氣急敗壞地追到我身側,臉色鐵青到了極點:
“顧月笙,你到底要任性到什麼時候?”
我頓住腳步。
那扇象征著林家千金身份的大門近在咫尺,隻要推開它,我便是名正言順的林家大小姐。
我低頭瞥了一眼腳下的紅毯,隨後抬眸直視著他:
“林總,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九分。”
“開場時間馬上就到,大門就在這裏。”
“我最後問你一次。”
“你,跟不跟我進去?”
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凝結,追出來的幾位長輩全都屏息看著他。
林父死死捏緊拳頭,眸底掠過一抹轉瞬即逝的慌張。
但那絲慌張,很快又被習慣性的不耐煩徹底掩蓋:
“月笙,別鬧了。”
“等嬌嬌平複好心情,安排好位置,咱們一家三口一起進。”
他似乎生怕我聽不明白,又刻意加重了音量:
“撇開沒有新女兒自己入場的規矩不談,嬌嬌好歹也叫了你半個月的姐姐。”
“她不進去,接下來的家庭合影環節怎麼走?”
我靜靜地注視著他,心底殘存的那最後一絲微光,也徹徹底底地熄滅了。
都走到這扇門前了。
都到了最後一分鐘了。
他親眼看到了長槍短炮,看到了紅毯,看到了我孤零零的背影。
可他給出的答案依然是:
等嬌嬌平複心情。
我低低地輕笑出聲:
“林總,你果然,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他麵色猛地一變:
“顧月笙,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理會他。
因為下一個瞬間,十二點整,到了。
並沒有推門進入宴會廳,宴會廳對麵的貴賓通道大門,被人從外部以極強的力道轟然推開。
一排身著黑色西裝、氣場駭人的保鏢魚貫而入,迅速分列兩側。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回過了頭。
一位身形高大、西裝革履的男人踏著頂級手工皮鞋,沿著紅毯徑直走到我麵前。
他朝我伸出了寬厚的手掌:
“月笙,走了。”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