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錦站在院子裏,掌心裏攥著那張紙條,想起那卷油布包裏的舊紙——私倉進出記錄、三次運往北境倉的賬目、每一筆都記著年月日。那些東西太完整了,完整到像是有人替她整理好放在那裏等她來翻。一個跟了父親十幾年的賬房管事,手裏攥著這些東西,不交給父親,不交給任何人,就壓在一層油布底下等著她派人去問。
蘇錦忽然覺得後背涼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種"差一點就順著人家鋪的路走到底"的後勁。
"小姐,"青禾從廊下探出頭來,"您站那兒半天了,怎麼了?"
"沒事。"蘇錦轉過身,走回屋裏,把門關上。她沒有點燈,就著窗紙上透進來的暮色坐在桌邊,把袖中那張紙條又掏出來看了一遍。"賬房"兩個字在暮光裏暗沉沉的,筆畫瘦硬,收筆發顫,是慕容衍的手筆。
他說"那個人,您認識"——他說的是"您認識",不是"您能查"。他查了三天,把賬房這條線翻了出來,然後把結果遞到她手裏,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動劉叔。
蘇錦把紙條折好,收進妝匣最底層,跟那隻青瓷瓶放在一起。她坐在黑暗中想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後站起來,推門出去,朝賬房走去。
賬房的燈還亮著。蘇錦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劉叔坐在櫃台後麵,手裏拿著一把算盤,正要撥下一顆算珠,看見她進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但沒慌。
"大小姐。"他放下算盤,站起來行了個禮,"這麼晚了,有事吩咐?"
蘇錦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看著劉叔那張臉——五十多歲,眉眼平和,嘴角習慣性地微微抿著,一副老實本分的樣子。這張臉她從前沒仔細看過,重生之後也沒多想,隻當他是父親身邊的老人。
"劉叔,"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那卷油布包裏的舊紙,您給的時候,知道裏頭記的是什麼嗎?"
劉叔的手放在算盤上沒動,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說:"知道。"
"北境倉。"蘇錦說,"您手裏攥著北境倉三年的進出記錄,不交給父親,不交給任何人,留到我派人去問才拿出來。您是等我來翻,還是替別人等我翻?"
劉叔沉默了一下。他鬆開算盤,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櫃台旁的一把椅子,坐下來,像是不打算再站著應付了。
"大小姐,您來賬房問軍報底檔的時候,老劉就知道了——您查的不是您爹的賬,是太子的賬。"
蘇錦沒有打斷他。
"老劉跟了鎮國公十五年。這十五年裏,東宮的人來找過老劉三次。第一次是永安十一年秋天,說有一批東西要過賬,讓老劉幫著改幾頁簿冊。第二次是永安十三年冬天,讓老劉把一批轉運單上的簽章換成鎮國公府的印。第三次——"劉叔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她,"是今年二月。讓老劉把北境倉這三年的進出記錄整出來,壓在那裏,等有人來問。"
蘇錦看著劉叔的眼睛,心跳穩住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驗證她的猜測,但他說這些話的姿勢不太對——他太平靜了,像是一個早就準備好要說這些話的人。
"您替東宮做了那些事,"蘇錦問,"是為了什麼?"
劉叔把手放在膝蓋上,粗糙的指節交握在一起,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說了一句蘇錦沒有料到的話:
"老劉替東宮做事,是為了保住鎮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