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花糕

慕容衍今日穿了玄色暗紋蟒袍，越發襯得膚色蒼白。身邊隻有魏公公一個人扶著，走得很慢，每走幾步要停一停，可即便如此，他穿過花徑的時候，沿途所有人還是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三分。不是避讓，是那一身病骨支離卻目不斜視的氣度，讓人不敢擋在他前麵。

慕容衍走到末席落座，全程沒有抬頭看任何人。他坐下後低低咳了一聲，聲音悶在胸腔裏，很短促，但他很快壓住了，端起麵前的茶盞抿了一口，像是要把那聲咳嗽吞回去。蘇錦看著他手背上的青筋，又看他放回桌麵上那隻微微發抖的手。

花糕是禦膳房按例送的，每人一碟，牡丹花樣，做得精巧。蘇錦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那一碟，端起來，站起身。

她沒有看任何人。貴女們說笑的聲音在她起身的那一瞬間忽然矮了一截。有人注意到她了，有人沒注意到，但她的腳步穿過花徑，朝著最末席那處落了塵的紫檀席位走去，一步都沒停。

慕容衍聽見腳步聲抬頭的時候，蘇錦已經站在他麵前了。

她把那碟牡丹花糕擱在他桌上，擱得很輕，碟沿擦過桌麵，沒發出什麼聲響。"禦膳房的牡丹花糕，性溫潤肺。王爺用些吧，能壓一壓咳症。"

慕容衍怔住了。他抬眸看著她，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緋紅宮裝的邊沿鍍了一層金，鬢邊那朵海棠絹花的影子落在他手背上。

周圍徹底安靜了。蘇錦當眾給翎王送吃的——去年中秋宴她嫌他身上的藥味難聞，捂著鼻子繞著走了三大步，滿京城都記得。今日她穿得明豔如火，走到他麵前，把禦賜的花糕放在他桌上。

慕容衍看著她，蒼白的臉上什麼情緒都沒有，喉間微微動了一下，嘴唇翕開，像是要說"不必"。可他垂眼的時候，指腹從碟沿上極輕地壓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然後才抬起手，從碟中拈起一塊花糕，咬了一口。

蘇錦看見了那個動作。她沒說破，俯下身又補了一句，聲音隻有他聽得見："幹淨的。吃。"

慕容衍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他垂著眼簾嚼完那一口，咽下去之後，極輕地"嗯"了一聲，像應答，又像隻是喘了口氣。

蘇錦直起身，轉身走回自己的席位。轉身那一刻，她餘光掃過末席那張紫檀椅背——上頭刻著"翎"字，字的邊角有一道淺痕，像是被人反複用指甲壓出來的。她沒停步，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她坐回去的時候，餘光掃過主位方向。慕容璟正端著茶盞，杯蓋撥著浮沫，動作從容。可他旁邊那位幕僚俯身湊過去的時候，慕容璟擱茶盞的手指，指節是白的。

而末席，慕容衍垂眸看著桌上那碟花糕，蒼白的手指搭在碟沿上，沒有動，也沒有移開。

宮宴散場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蘇錦從禦花園出來，還沒上馬車，青禾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壓著嗓子說了兩個字："小姐，有人遞了紙條。塞在您座位的軟墊底下，奴婢收馬車的時候才摸到。"

蘇錦回頭，接過那張紙條。紙上隻有一行字，筆跡清瘦，收筆發顫：

"今夜子時，翎王府後門。"

蘇錦把紙條攥進手心，指腹壓在"翎王府"三個字上，停了片刻。然後她鬆開手，把紙條折好塞進袖中，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