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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些沒人管的孩子,他放不下

第十章 那些沒人管的孩子,他放不下

葡萄賣了好價錢的消息,在曹街熱了一陣子。但曹龍水的目光,已經轉向了另一個角落。

曹街小學放學的時候,他經常看見一群孩子在街上遊蕩。大的帶著小的,臟兮兮的臉上掛著鼻涕,有的蹲在路邊拍畫片,有的趴在別人家窗口踮著腳看電視,有的追著一條瘦狗從村頭跑到村尾。書包在屁股後麵一顛一顛的,課本從沒拉好的拉鏈裏露出角來。他們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來幾趟,爺爺奶奶管不住。

有一天晚上,曹龍水從葡萄地裏回來。天已經黑透了,他扛著鋤頭走在村道上,路過村口那間網吧。說是網吧,其實就是一戶人家在偏房裏擺了幾台舊電腦,拉了一根網線,對外營業。沒有招牌,但村裏的孩子都知道這個地方。

曹龍水從窗口走過的時候,往裏看了一眼。透過那層灰蒙蒙的玻璃窗,他看見裏麵坐著一排孩子,最大的不超過十二歲,最小的看著也就七八歲。他們擠在窄窄的過道裏,眼睛盯著屏幕,小臉上映著遊戲的光,花花綠綠地閃著。有的嘴裏喊著“打打打”,有的把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屋子裏煙霧繚繞,不是孩子們抽煙,是老板在角落裏叼著煙,眯著眼盯著自己的屏幕,對滿屋子的孩子視而不見。

曹龍水站在窗外看了很久。鋤頭從肩上滑下來,杵在地上。網吧老板隔著玻璃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屏幕。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候曹街沒有網吧,但也有一群沒人管的孩子。他就是其中一個。他父母在田裏從早忙到晚,他放學之後就在村裏瞎晃,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作業本永遠是空白的。後來他初中念完就跟了師傅學裁縫,不是因為笨,是因為沒人告訴他讀書有什麼用。現在他當了村支書,在村裏轉一圈,看見的還是同樣的一群孩子。時代變了,但沒變的那是那群沒人管的“熊孩子”。

第二天,他去了村小。

曹街小學在村子西頭,幾排平房圍著一個黃土操場,操場中間豎著一根旗杆,紅旗在風裏撲啦啦地響。校長姓蔣,五十來歲,戴著一副老式黑框眼鏡,鏡腿斷了一邊,用膠布纏著。曹龍水推開校長室的門,蔣校長正在批改作業。

“曹書記?你怎麼來了?”蔣校長站起來,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尖響。

“蔣校長,我問你個事。”曹龍水在對麵坐下,“村裏那些娃,放學以後有沒有人管?”

蔣校長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歎了口氣,那聲氣歎得很長,像是這個問題已經在他心裏憋了很久。

“誰管?”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爹媽都在外頭,爺爺奶奶能管吃喝就不錯了。我們老師倒是想管,可放學以後我們也得回家。布置的作業,第二天收上來一看,一半是空白的。有些孩子三天兩頭逃學去網吧,我騎著自行車一個網吧一個網吧地找,找到人帶回來,第二天又跑了。”

“有多少這樣的?”

“留守的,父母雙方都外出的,光小學這邊就有三四十個。初中的更多,但那不歸咱們村小管了。”蔣校長翻開一本花名冊,指給曹龍水看,“你看這個孩子,叫蔣小浩,四年級。父母在廣東打工,一年回來一次。跟爺爺住。他爺爺七十來歲了,這個孩子三天兩頭打架,上個星期還把隔壁班一個同學的鼻子打出血了。我跟他爺爺說了,他爺爺來過學校,見了我老淚縱橫,說他實在管不動了。這孩子腦子不笨,就是沒人管。你說,這樣的孩子,以後怎麼辦?”

曹龍水看著花名冊上蔣小浩的名字,那個名字後麵跟著一串曠課記錄,密密麻麻的,他想起昨晚網吧裏那些閃爍的小臉,不知道蔣小浩在不在其中。

“那村裏來管。”他說。

蔣校長愣了一下,老花鏡滑到鼻尖上:“什麼意思?”

曹龍水沒有多解釋。第二天,他在村兩委會上提出了一個想法。

“我想在村裏辦一個‘四點半學校’。”

會議室裏幾個人麵麵相覷。吳叔推了推老花鏡,手裏的筆懸在半空中。陳長貴剛從車間趕過來,袖子上還沾著線頭,也是一臉茫然。

“啥叫四點半學校?”

“就是放學以後,把那些沒人管的孩子接到村委會來。有人看著他們寫作業、看書,等家裏大人忙完了再接回去。”曹龍水把手裏的一張紙攤在桌上,那是他昨晚寫的方案,字雖然是歪歪扭扭的,“地方就用村委會旁邊那間空倉庫。桌子板凳我去鎮上找舊貨,書我去縣圖書館要,不要村裏出多少錢。”

“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一個村幹部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茶水濺了出來,“服裝廠剛有起色,葡萄才賣了第一茬,正事還忙不過來呢。又不是咱自己的孩子,管那麼多閑事?再說了,你給人家看孩子,萬一出點啥事,誰擔責任?”

“這些孩子,”曹龍水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安靜的會議室裏,“以後就是曹街的當家人。服裝廠以後誰來管?葡萄園以後誰來種?咱們現在拚死拚活幹,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讓這個村子有以後?他們要是廢了,咱們現在做的這一切,以後誰來接?”

會議室裏安靜了好一陣子。吳叔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低著頭沒說話。反對的人也不說話了,不是被說服了,是被問住了。他們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們想的是今年的產量、明年的訂單、下個月的工資,沒有人想過十年後的曹街誰來管。

曹龍水沒有等。他立馬騰出村委會旁邊那間空倉庫,倉庫好幾年沒用了,堆滿了雜物,他一個人清了一天。接著又去鎮上找了幾張舊課桌和幾條長凳,跟舊貨市場老板討價還價了半天。書是他去縣圖書館要的,圖書館淘汰了一批舊書,聽說村裏要辦“四點半學校”,館長多給了他幾十本,他又自己掏錢買了一部分。

沒有老師,他就自己上。

第一天,來了三個孩子。三個人坐在那間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倉庫裏,麵前擺著舊課桌和舊書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點懵。曹龍水坐在前麵,手裏拿著一本課外書,也不知道該從哪裏講起。他不太會跟孩子打交道,連自己兒子的家長會都經常缺席。但他能坐得住,孩子們寫作業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著,誰的字寫歪了他就指一下,誰的筆沒水了他就從兜裏掏一支新的遞過去。他的口袋裏鼓鼓囊囊的,裝著備用鉛筆、削筆刀和幾塊水果糖。

第二天,又來了五個。頭天的三個孩子回去說了,有人說村委會那個曹書記在倉庫裏辦了個不要錢的“學校”,寫完作業還有糖吃。

第三天,又來了十個,倉庫坐不下了。孩子們擠在舊課桌前,三個人坐一條長凳,胳膊肘碰著胳膊肘,寫字的時候得側著身子。燈光昏黃,天花板上隻有一盞瓦數不高的燈泡,光線不夠亮,曹龍水又從家裏拿了一盞台燈來,燈光下,每一雙眼睛都亮亮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有一個男孩,叫蔣小浩,就是蔣校長花名冊上那個名字。曹龍水找到他是在村口的網吧裏,小家夥正在打遊戲,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曹龍水在他身後站了五分鐘,他都沒發現。後來曹龍水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跟我來”,就把他從那間煙霧繚繞的屋子裏帶了出來。小浩不服,梗著脖子跟他瞪眼,一雙眼睛又亮又倔。曹龍水沒罵他,也沒跟他講大道理,隻是把他帶到四點半學校,給他在角落裏安排了一個位置,又給了他一本舊圖畫書。

小浩是出了名的“刺頭”,三天兩頭打架,在學校裏沒有哪個老師不頭疼。但在這裏,他安靜地坐在角落裏,一筆一畫地寫字。他寫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出了格,有的少了一筆,但他在寫,沒有人在後麵催他,也沒有人在前麵罵他,他自己隨意的寫著。

曹龍水走過去,低頭看了看他的作業本。

“寫得好。”曹龍水說。

小浩抬起頭,他的臉上還有打架留下的抓痕,虎口上還有圓珠筆畫的小人。但他的眼睛裏有種曹龍水從沒見過的神情,不光是倔,是防備,更是滿不在乎。而一下子,他的眼神變了,瞬間有了一種被關注、被肯定的眼神。他朝曹龍水看看,然後又趕緊低下頭去,繼續寫。

曹龍水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候他還是個沒人管的野小子,在學校裏考倒數,老師從不拿正眼看他。有一次村裏來了個城裏的老師,在課間休息的時候,翻了一本連環畫給他看。那是他第一次有人給他看書。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很多不認識,但那種被在意的感覺,他一輩子都記得。

後來那個老師回城了,再也沒有回來過。曹龍水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但他感受到了被關注的那份美好。

那天下班後,他把“四點半學校”的門鎖好,回到村委會那間辦公室。月光從破窗戶裏照進來,落在斑駁的牆上。他翻開那本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四點半學校”的事,來了多少孩子、缺多少張桌子、哪幾個孩子有了進步,他今天在頁腳找到一小塊空白,拿起筆,寫下了一行字:孩子的事,是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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