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前夜,蘇景鶴破天荒地來了。
喜燭紅彤彤一對,照得滿屋喜氣,唯獨照不進人心裏。
他把一支赤金點翠的鳳簪擱在案上,語氣是施舍般的溫和。
“明日戴上,進了門安分守己,我未必會苛待你。”
多大的恩典。
上輩子我謝過這樣的恩典,一謝,就謝了十年。
見我不接,他又自顧自續道:“你等這一日等了十幾年,如願以償,怎麼反倒蔫了?”
我沒答話。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皺眉:“沈鳶,你看著我。”
我依言抬眼。
他在我眼睛裏找了很久,眉心越擰越緊,像在一潭死水裏打撈什麼,一無所獲。
“你的眼睛......”
他頓住,喉間發緊,終究把那點沒由來的心慌,歸成了老 毛病。
“又在使性子。”
使性子,好啊。
他這樣想,明日辰時之前,就不會起半點疑心。
我笑了笑,從箱底取出一隻舊紙鳶。
鳶尾上題著兩行少年人的字,墨色都陳了。
鳶飛戾天,展翅千裏。
八歲那年我的紙鳶斷線,落進國公府,是他翻牆替我取回來,還笑著題了字。
我喜歡了他兩輩子的那點念想,全拴在這上頭。
後來他親手折了我的翅膀,還嫌我飛得難看。
當著他的麵,我把紙鳶放進了炭盆。
火苗騰地竄起來。
蘇景鶴臉色驟變,竟徒手往火裏抓,指尖燎得通紅,也隻抓回一角焦紙。
“沈鳶!誰準你燒的!”
兩輩子了,他頭一回為我伸手。
可惜,伸向的是一堆灰。
我看著他被燎紅的指尖,輕聲道:“大人的手,留著寫休書吧,別燙壞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攥著那角焦紙,死死盯了我半晌。
走到門口,又忽然回頭,喉結動了動,像有千斤的話壓在舌根。
終究隻砸下一句:“明日辰時,花轎準時出門。”
夜風灌進來,灰燼打著旋,飛得幹幹淨淨。
炭盆裏最後一點火星滅了。
我心裏那點東西,也跟著滅了。
五更天,沈皎如約而至。
我把嫁衣留給她,替她把喜帕壓低,又賞了喜娘一錠金子。
她坐進花轎時,雙手都在抖:“沈鳶,你不許反悔。”
“放心。”我替她理了理裙角,“這頂轎子,我兩輩子都坐夠了。”
各取所需罷了,她要的門楣,我要的命。
我換上青杏的粗布衣裳,從角門出去,把一隻紅嫁鞋端端正正擺在護城河邊。
另一隻,我揣著。
城門口的兵卒掃了我一眼,揮揮手放行。
沒人會多看一個粗布丫頭。
從前出個門都要他點頭的沈二姑娘,就這麼走出了盛京。
辰時,城外渡口,雲記的商船升了帆。
江風撲麵,腕上一對素銀鐲叮當作響,鐲身磨得發亮,像還帶著我娘的體溫。
那座困了我兩輩子的城,慢慢向後退去。
這個時辰,花轎該進國公府大門了。
拜過天地,掀開蓋頭,最重規矩的蘇大人,會當著滿京賓客,得到他此生最守規矩的一場笑話。
他不是最講究門風清正嗎。
往後盛京的茶樓酒肆,夠講十年。
他最重的門風,我原樣奉還。
再晚些,他們會尋到河邊那隻鞋。
惡女沈鳶,毒計敗露,畏罪投河,屍骨無存。
多體麵,成全了所有人。
我摘下懷裏另一隻嫁鞋,揚手丟進江心。
水花很小,悄無聲息,像我這兩輩子。
“蘇景鶴,來世橋歸橋,路歸路。”
彼時我還不知道。
三日後,盛京的護城河被人翻了個底朝天。
撈屍的人堆裏,混著一個三天三夜水米未進,一身大紅喜服都沒來得及換下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