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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大婚前夜,蘇景鶴破天荒地來了。

喜燭紅彤彤一對,照得滿屋喜氣,唯獨照不進人心裏。

他把一支赤金點翠的鳳簪擱在案上,語氣是施舍般的溫和。

“明日戴上,進了門安分守己,我未必會苛待你。”

多大的恩典。

上輩子我謝過這樣的恩典,一謝,就謝了十年。

見我不接,他又自顧自續道:“你等這一日等了十幾年,如願以償,怎麼反倒蔫了?”

我沒答話。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皺眉:“沈鳶,你看著我。”

我依言抬眼。

他在我眼睛裏找了很久,眉心越擰越緊,像在一潭死水裏打撈什麼,一無所獲。

“你的眼睛......”

他頓住,喉間發緊,終究把那點沒由來的心慌,歸成了老 毛病。

“又在使性子。”

使性子,好啊。

他這樣想,明日辰時之前,就不會起半點疑心。

我笑了笑,從箱底取出一隻舊紙鳶。

鳶尾上題著兩行少年人的字,墨色都陳了。

鳶飛戾天,展翅千裏。

八歲那年我的紙鳶斷線,落進國公府,是他翻牆替我取回來,還笑著題了字。

我喜歡了他兩輩子的那點念想,全拴在這上頭。

後來他親手折了我的翅膀,還嫌我飛得難看。

當著他的麵,我把紙鳶放進了炭盆。

火苗騰地竄起來。

蘇景鶴臉色驟變,竟徒手往火裏抓,指尖燎得通紅,也隻抓回一角焦紙。

“沈鳶!誰準你燒的!”

兩輩子了,他頭一回為我伸手。

可惜,伸向的是一堆灰。

我看著他被燎紅的指尖,輕聲道:“大人的手,留著寫休書吧,別燙壞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攥著那角焦紙,死死盯了我半晌。

走到門口,又忽然回頭,喉結動了動,像有千斤的話壓在舌根。

終究隻砸下一句:“明日辰時,花轎準時出門。”

夜風灌進來,灰燼打著旋,飛得幹幹淨淨。

炭盆裏最後一點火星滅了。

我心裏那點東西,也跟著滅了。

五更天,沈皎如約而至。

我把嫁衣留給她,替她把喜帕壓低,又賞了喜娘一錠金子。

她坐進花轎時,雙手都在抖:“沈鳶,你不許反悔。”

“放心。”我替她理了理裙角,“這頂轎子,我兩輩子都坐夠了。”

各取所需罷了,她要的門楣,我要的命。

我換上青杏的粗布衣裳,從角門出去,把一隻紅嫁鞋端端正正擺在護城河邊。

另一隻,我揣著。

城門口的兵卒掃了我一眼,揮揮手放行。

沒人會多看一個粗布丫頭。

從前出個門都要他點頭的沈二姑娘,就這麼走出了盛京。

辰時,城外渡口,雲記的商船升了帆。

江風撲麵,腕上一對素銀鐲叮當作響,鐲身磨得發亮,像還帶著我娘的體溫。

那座困了我兩輩子的城,慢慢向後退去。

這個時辰,花轎該進國公府大門了。

拜過天地,掀開蓋頭,最重規矩的蘇大人,會當著滿京賓客,得到他此生最守規矩的一場笑話。

他不是最講究門風清正嗎。

往後盛京的茶樓酒肆,夠講十年。

他最重的門風,我原樣奉還。

再晚些,他們會尋到河邊那隻鞋。

惡女沈鳶,毒計敗露,畏罪投河,屍骨無存。

多體麵,成全了所有人。

我摘下懷裏另一隻嫁鞋,揚手丟進江心。

水花很小,悄無聲息,像我這兩輩子。

“蘇景鶴,來世橋歸橋,路歸路。”

彼時我還不知道。

三日後,盛京的護城河被人翻了個底朝天。

撈屍的人堆裏,混著一個三天三夜水米未進,一身大紅喜服都沒來得及換下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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