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是自己開車去公司的。
周曦念說要先去接楚言燃拿點旅遊需要的文件,讓我先走。
我沒有多問。
在這個公司,我們倆的關係僅限於周總和沈副總。
剛走到辦公區,就聽到茶水間裏傳來一陣清朗的笑聲。
“這件衝浪背心是昨晚臨時去買的,本來我覺得太顯身材了,但周總說海邊就是要穿得鮮豔一點。”
楚言燃正被幾個新來的實習生圍在中間。
他手裏拿著一件布料少得可憐的運動背心,故作苦惱。
“言燃哥,這衣服好貴吧,我看是個輕奢牌子。”
“還好吧。”楚言燃撥弄了一下短發,“也就是周總半張副卡的額度。”
茶水間裏瞬間爆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起哄聲。
我穿著皮鞋走過去,皮鞋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起哄聲戛然而止。
實習生們尷尬地低頭叫了一聲“沈總”,便匆匆散開。
楚言燃轉過身,對上我的目光。
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裝出惶恐的樣子,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沈總早。”
他把那件背心搭在臂彎裏。
“剛才大家在討論去三亞要帶的東西,沈總不會怪我占用工作時間吧?”
“現在是上班前十分鐘,你的私人時間,我無權幹涉。”
我走到咖啡機前,給自己倒了一杯黑咖。
楚言燃跟了過來,靠在料理台上看著我。
“沈總今年又抽中了那個九塊九的公園門票,心裏肯定不好受吧?”
他歎了口氣,一副惋惜的模樣。
“其實我本來想跟周總說,把名額讓給您的。”
“畢竟您平時在公司那麼辛苦,經常加班到半夜,連皮膚都比以前差了好多。”
“可周總說,這次去是要好好放鬆的,帶個工作狂去,太掃興了。”
他故意把“工作狂”三個字咬得很重。
我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原來我在她眼裏,不僅是不懂風情的下屬,還是一個帶出門會掃興的糟糠之夫。
“她真是這麼說的?”我喝了一口苦澀的咖啡,聲音很淡。
“是呀。”
楚言燃笑得眉眼彎彎。
“沈總,其實男強人做久了,女人會覺得有壓迫感的。”
“像周總這麼優秀的女人,更需要的是能提供情緒價值的陪伴。”
“你說得對。”
我放下咖啡杯,從他身邊走過。
“那你記得多提供點情緒價值,別除了花她的錢,什麼都不會。”
楚言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眼眶就紅了。
剛好周曦念在這個時候走進了辦公區。
楚言燃立刻迎了上去,聲音裏帶了點委屈。
“周總,我是不是哪裏惹沈總不高興了?他剛才說我除了花錢什麼都不會......”
周曦念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我身上。
她微微皺了皺眉。
“沈奕淮,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她的語氣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冷硬。
我跟著她進了總裁辦。
門剛關上,她就扯鬆了領口,有些煩躁地在辦公椅上坐下。
“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跟一個小男生過不去?”
“他哪句話說錯了?他隻是想替你分擔點工作,你用得著這麼刻薄嗎?”
我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像以前那樣低頭認錯。
“我刻薄?”
“他拿著你副卡買的衝浪背心在茶水間炫耀,說帶我去旅遊會掃興,我隻是提醒他做好分內的事,這也叫刻薄?”
周曦念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
“那張副卡......是他上個月跑業務墊的錢,我讓他自己去刷回來,買衣服隻是順便。”
“再說了,我說你工作狂也是事實。”
她指了指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
“這次放假,華南區的那個並購案還沒收尾,對方是個難啃的骨頭。”
“公司裏除了你,誰還能頂得住?言燃他去能幹什麼?隻能幫我拿拿行李倒倒水。”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臉,忽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疼。
華南區的並購案。
當年創業初期,為了拿下這個案子的第一期合作。
我一個人在酒桌上被三個老總輪流灌酒。
喝到胃出血,被救護車拉進醫院。
那天夜裏,周曦念握著我打著點滴的手,眼眶通紅。
她發誓說,等公司做大了,以後這種苦活累活都讓別人幹。
她要帶我去最美的海邊,過最輕鬆的蜜月。
可現在。
公司做大了。
去海邊放鬆的名額,她給了別人。
留下最難啃的骨頭,讓我一個人在假期裏留守。
“就因為我能幹,所以我就活該留下來替你賣命?”
我盯著她的眼睛,聲音開始發抖。
周曦念歎了口氣,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麵前。
她伸手想抱我,被我躲開了。
“奕淮,你別這樣。”
“我是信任你。這個案子牽扯到公司明年的利潤,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我們是夫妻,公司的錢賺了不都是你的嗎?”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又恢複了那種讓我作嘔的寵溺。
“言燃就是個好看的花瓶,帶著圖個樂子。你才是我周曦念離不開的底牌。”
底牌。
多好聽的詞啊。
為了這個詞,我心甘情願地在她背後站了八年。
見我不說話,她以為我已經默認了。
“乖,等我回來,給你帶你最喜歡的那家手工皮具。”
“現在,你先把這份文件簽了。”
她遞過來一張單子。
我低頭一看。
是這次旅遊的差旅報銷單,上麵寫著“楚言燃,特等獎機酒補貼,八萬元整。”
下麵需要我這個副總簽字批準。
“為什麼要我簽?”我看著那個數字,聲音幹澀。
“財務說這筆款項超標了,必須要有副總以上的雙簽才能走賬。”
周曦念把筆塞進我手裏。
“你簽個字就行,走個形式。”
我看著手裏那支冰冷的鋼筆。
八萬元。
連去海邊的衣服都要刷她的卡。
卻讓我這個原配,來給第三者的浪漫旅行批錢。
我忽然失去了所有質問的力氣。
我在單子上簽下了“沈奕淮”三個字。
筆尖劃破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簽好了。”我把單子推給她。
周曦念滿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最穩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