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4
我低頭看自己的襯衫,白色麵料上一大片棕褐色的奶茶漬。
“我沒有——”
“別站在這裏耽誤大家工作。”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我看著他的眼睛,什麼都讀不出來。
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張了張嘴。
算了。
他不會信我的。從來不會。
我轉身出去了。
樓下奶茶店,我重新點了一杯。
店員遞給我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
“姐,你衣服......要不要先擦擦?”
我低頭看了一下。
奶茶漬從鎖骨糊到腰線,白襯衫變成了半透明。
一個店員都看得出來我才是被潑的那個。
陸衍舟看不出來。
或者他看出來了,不在乎。
我把奶茶送回方晴晚工位上的時候,陸衍舟正在跟她說話。
“今天嚇到了吧?給你放半天假,好好休息。”
“謝謝陸院長。”
他沒看我。
“蘇念棠,她今天的圖你幫她畫完。”
我嗯了一聲。
走回工位,桌上放著一塊濕巾和一張便簽。
“擦擦。”
我看了一眼那個字跡——不是陸衍舟的。
是隔壁組的同事。
我把濕巾攥在手裏,擦了擦衣服。
打開電腦,方晴晚的圖紙文件擺在桌麵上,標注密密麻麻。
一直畫到晚上九點。
畫完最後一根線,我打開一個新文檔。
標題打了三個字:辭職信。
第二天一早方晴晚回來了,笑盈盈地站在我工位旁邊。
“念棠姐,參賽的那個方案,細節我想自己深化,親力親為嘛。”
“你沒意見吧?”
“沒有。”
第三天早上,會議室裏全是人。
“圖紙的結構參數全錯了......”
“報給甲方了......要返工......”
“誰做的?”
方晴晚紅著眼站在陸衍舟辦公室門口。
“念棠姐,這是你昨天經手的圖?”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結構參數被改過。
“不是我改的。”
“方晴晚說交接給你複核了。”
“她要親力親為。最後讓我過目的時候我隻調整了標注格式,結構數據沒動。”
方晴晚哭了出來,聲音發顫。
“念棠姐......我知道你恨我搶了你的參賽名額......但你不能拿甲方的項目開玩笑......”
“你再怎麼恨我,也不能讓院裏賠錢啊......陸院長為這個院付出了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陸衍舟從辦公室走出來。
“圖是你複核的?”
“是。但結構數據我沒有改動,我隻調了標注。”
“她說你改了。”
“她說我就改了?陸衍舟,我在這個院七年,我出過這種錯誤嗎?”
走廊安靜了。
陸衍舟看著我,眼神沒有溫度。
“蘇念棠,你被停職了。”
他頓了頓。
“從今天起,你在院裏所有參與過的項目,署名權收回。”
“你經手的設計作品,功勞歸零。”
“因為你在這個崗位上,不夠專業。”
不夠專業。
七年壓縮成三個字。
那些通宵畫的圖,那些甲方拍桌子叫好的方案,那些他在評審會上說“可以”的瞬間。
全不算了。
“還有,你應該慶幸參賽的不是你的方案。院裏不會讓一個情緒失控的人代表我們去參賽。”
我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話堵在喉嚨裏,發不出聲音。
“她以為自己是誰啊,圖紙都敢亂改......”
“真以為跟院長有關係就能為所欲為?”
“另外——”他加了一句,“我跟蘇念棠,沒有任何私人關係。”
他轉身,拉住方晴晚的手腕。
“走吧,別被這些事影響狀態。下周的參賽彙報好好準備,有我在。”
我看著他們走遠。
那個背影離我越來越遠。
遠到像從來沒有靠近過。
晚上,我收拾完工位的東西。
走出院門的時候,看到了方晴晚的朋友圈。
照片是她在高鐵站,背景裏有陸衍舟的側影。
配文:和院長去上海看展,前路漫漫,有人同行。
然後陸衍舟的消息彈進來。
“去上海三天,回來我們談談。”
談什麼。
談52分。
談那間工作室。
談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跟我沒關係。
我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我拉開衣櫃,一件一件往行李箱裏裝。
翻到最裏麵的時候,摸到一個牛皮紙信封。
打開,裏麵是一遝草圖。
七年前的夏天,我們第一次一起畫圖。
他站在我身後握著我的手幫我畫曲線,說“你天賦很好”。
旁邊那張是第三年,他在我的設計稿上批注了一行字:這個方案值得被看見。
再下一張是第五年的合影,院裏年會,我站在角落,他在最中間。
我們之間隔了七八個人。
我把所有草圖摞在一起。
拿起打火機。
火苗躥上來的時候,他的批注在火裏卷曲發黑。
煙霧嗆得我眼睛疼。
我蹲在陽台看著最後一點火星滅掉。
灰被風卷走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封新郵件。
“蘇女士,您的麵試已通過,請於下周一前往深圳辦理入職。”
我看了很久那行字。
收起手機,繼續收拾。
天亮的時候,我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鑰匙放在玄關櫃上,下麵壓了一張紙條。
“陸衍舟,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