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從手術台下來,我就被實名舉報受賄。
舉報人是我當親兒子培養了三年的實習生,他在舉報信裏義正言辭的寫道。
“雖然我很尊重我的帶教老師。但是我不能容忍醫者這個神聖的行業被玷汙!”
”小到土雞蛋,大到人民幣,我們務必要恪守醫務人員的底線!“
我被約談,被通報,被停職。
就連我等了五年的晉升名額也落到了他的頭上。
後來,他女兒腦顱需要開顱手術,他跪在我麵前請求我主刀。
我笑了,“你怎麼敢讓一個沒有底線、玷汙醫德的人主刀?不好意思,我不配!”
1
“顧硯白,你收沒收?”
醫務處會議室裏,舉報材料攤在我麵前。
最上麵是一張照片。
我辦公室的茶幾,放著一籃土雞蛋。
旁邊壓著一張紅紙。
“顧醫生,謝謝您救我兒子。”
院長嚴肅的看我。
“患者家屬實名感謝,物品在你辦公室,舉報人也在場。你還有什麼說的?”
我剛從手術室下來。
十一個小時。
顱底腫瘤,貼著腦幹,最後一針縫完時,我右手還在發麻。
水沒喝一口。
手套剛摘。
就被叫到了這裏。
院長盯著我。
“實名舉報。照片、紙條、時間,都對得上。你解釋。”
我沒看材料。
看向站在他身後的孟聞川。
他穿著白大褂,眼睛亮得嚇人。
臉上是那種痛心又克製的表情。
“老師,您別怪我。”
我沒說話。
他往前一步,聲音更穩。
“我知道您救了很多病人,也知道這幾年您對我有恩。但醫生這雙手,不能一邊拿手術刀,一邊拿患者家屬的東西。”
院長看著我。
“他說你親口承認收下了。”
我嗓子發幹。
“我是收了。”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
孟聞川的眼底閃過一點光。
很快。
快到像錯覺。
他立刻垂下眼,歎了口氣。
“老師,其實您隻要一開始就承認,事情不會這麼難看。”
我笑了。
喉嚨幹得發疼。
“難看?”
我指著照片。
“馬桂蘭的兒子腦出血,送來時一分錢押金都沒有。綠色通道要審批,家屬哭著求手術。是誰刷了自己的卡,先墊了六萬八,把人推進手術室?”
孟聞川抿唇。
“是您。”
“馬桂蘭從鄉下坐淩晨大巴來,背著這一籃雞蛋,在我辦公室門口跪下,說我不收,她就磕死在這兒。你當時在不在?”
他停了兩秒。
“在。”
“那你舉報材料裏寫了嗎?”
他抬頭,眼神清亮。
“老師,情感不能覆蓋事實。”
我盯著他。
“事實?”
“事實就是我收了雞蛋?”
“事實不是我先墊錢救命?”
“事實不是老太太跪到快暈倒?”
“事實不是我讓護士長登記,準備退回去?”
孟聞川眼眶竟然紅了。
他看著我,像我這個老師終於讓他失望透頂。
“您不能因為自己做過好事,就要求別人默認您可以破例。”
這句話砸下來,我忽然覺得很累。
兩年前,他母親動脈瘤破裂,家裏湊不齊費用。
他跪在急診走廊,抱著我的腿,喊我老師,求我救救他媽。
我墊的錢。
我簽的字。
也是我把他母親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他媽出院那天,他哭著說:“顧老師,我記您一輩子。”
原來他的一輩子這麼短。
短到隻夠忘恩。
院長把一份處理意見推給我。
“調查期間,暫停專家門診和手術權限。晉升材料暫緩上報。”
我抬眼。
“停我的刀?”
“臨時措施。”
“我的病人呢?”
“科室協調。”
孟聞川接得很自然。
“顧主任組裏的病人,我熟。我可以先接。”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他是來接我的手術台。
我拿起筆,在停刀告知上簽字。
筆頓了下,我看著孟聞川。
“你媽那台手術,我也墊過錢。”
他的臉白了一瞬。
隨即低聲說:“老師,那是過去的私情。”
我點頭。
“好。”
“從今天起,我們之間沒有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