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前一天,酒店舉辦中秋家宴。
陸晚晴訂了四人席,桌上卻隻放著三份中秋禮盒。
三隻禮盒的封麵拚在一起,恰好是一幅完整的賞月圖。
依舊沒有我的。
宋清和故作驚訝。
“硯舟的呢?”
陸晚晴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胃不好,不能吃月餅。”
“可禮盒裏還有別的東西。”
“買了也是放著。”
她替我作出決定時,連頭都沒有抬。
裴寧趕緊打圓場:
“晚晴和硯舟是情侶,她的那一份當然也算硯舟的。”
可陸晚晴拿到禮盒後,第一反應便是將裏麵的桂花月餅遞給宋清和。
因為那是他最喜歡的口味。
一頓飯還沒吃完,宋清和便拿出三個服裝袋。
他的袋子裏是一件墨色圓領袍。
陸晚晴的是月白色襦裙,裴寧的是青色褙子。
三套衣服的領口,都繡著相同的金色月桂。
“攝影師在鼓樓等我們。”
宋清和笑著說:
“難得大家一起過中秋,我想拍一組照片留作紀念。”
裴寧看了看我。
“硯舟的衣服呢?”
宋清和頓了一下。
“店裏合適的尺碼隻剩三套了。”
陸晚晴接過自己的衣服,語氣隨意。
“硯舟本來就不喜歡拍照,不用勉強他。”
我從來沒有說過不喜歡拍照。
這些年,每次重要的日子,負責站在鏡頭後麵的人都是我。
他們的相冊裏,裝滿了我替他們留下的回憶。
唯獨沒有我。
陸晚晴察覺到我的沉默。
“等拍完回來,我陪你吃月餅。”
我問:
“幾點回來?”
“十一點前。”
“確定?”
她有些不耐煩。
“拍幾張照片而已,能花多久?”
“我說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我點了點頭。
“好。”
三個人換好衣服離開時,宋清和替陸晚晴拎著裙擺,提醒她注意台階。
遠遠看去,他們才像一對。
沒人回頭看我。
我獨自上樓,將最後一件衣服放進行李箱。
抽屜裏放著公寓鑰匙、情侶手表、工作室門禁卡,還有一本寫了四年的北京旅行手賬。
第一頁,是陸晚晴十八歲時寫下的話:
【等畢業,我們去北京過中秋。】
手賬中間,是我整理的什刹海路線。
從鼓樓到銀錠橋,再沿著長堤走到盡頭。
最後一頁,我一直空著。
原本打算等我們完成約定後,再寫下那一天的心情。
現在,我拿起筆,隻留下一句話。
【中秋已過,約定作廢。】
我將手賬和戒指放在桌上。
這幾年,我替陸晚晴的工作室拉客戶、寫方案、聯係場地。
為了讓她安心創業,我推掉了幾個不錯的工作機會。
可在她向別人介紹我時,我永遠隻是“過來幫忙的男朋友”。
下午,我已經發出了所有交接文件。
從今天起,她的夢想和未來,都不再需要我負責。
晚上九點半,項目組安排的車到了。
我拖著行李下樓。
前台遞給我一盒團圓月餅。
“方先生,中秋快樂。您不等陸小姐一起走嗎?”
我看了一眼大堂中央尚未點亮的團圓燈。
“不等了。”
汽車離開酒店。
司機說車站附近擁堵,需要繞什刹海走。
車子駛過銀錠橋時,陸晚晴打來電話。
背景裏,裴寧正在提醒:
“晚晴,你裙擺往旁邊理一下。清和,你幫她扶著。”
陸晚晴走遠幾步。
“你在哪兒?”
“外麵。”
“這麼晚了亂跑什麼?馬上回酒店。”
“你不是答應十一點前回來嗎?”
她的語氣裏帶著不耐。
“攝影師臨時加了一組照片,我也不好中途離開。”
“你先把月餅切好,等我回去一起吃。”
我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長堤。
“陸晚晴,你還記得我們為什麼來北京嗎?”
“當然記得。”
她語氣自然。
“你想來什刹海過中秋,我不是已經陪你來了嗎?”
在她看來,隻要把我帶到北京,四年前的約定便算完成。
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座城市,也不是眼前這片湖。
我想要的,是十八歲時那個拉住我的手,說要陪我走進未來的陸晚晴。
可那個人早就不在了。
宋清和在電話那邊叫她。
“晚晴,攝影師在等你。”
她匆匆交代:
“你先回酒店,我拍完就回去陪你點團圓燈。”
電話被掛斷。
我按下關機鍵。
鼓樓下,裴寧正替他們拍最後一組照片。
宋清和站在陸晚晴身後,替她擋住夜風。
裴寧舉起相機。
“靠近一點,都看鏡頭。”
快門按下。
他們三個人站在滿月下,笑得像真正的一家人。
同一時間,我乘坐的車正駛過什刹海長堤。
我沒有放下那盞準備了四年的河燈,也沒有再回頭看那輪月亮。
十八歲時,我以為隻要共赴約定,就一定能擁有相同的未來。
直到這個中秋,我才終於明白。
什刹海不是海。
我們,也不會再有第二個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