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歲那年的全家福上,我笑得很開心。
但我很確定,那天在照相館裏被掐住脖子、強迫微笑的人,根本不是我。
二十九歲這年,我把這張照片塞進碎紙機。
照片碎成紙屑的那一刻,我突然發現,碎紙機旁的黑白監控裏,站著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
他正在用我的身份,活著我的人生。
......
碎紙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全家福被卷進去。
先是父親的笑臉。
然後是母親的側影。
最後是那個五歲的孩子。
紙屑像雪花一樣落進垃圾袋。
林深沒有停手。
他戴著膠皮手套。
左手拿物品。
眼睛掃一眼。
右手分類。
燒掉的,放鐵桶。
碎掉的,進機器。
捐贈的,裝紙箱。
他的動作太快了。
像是在解剖一個死人。
手邊的清單很長。
打印紙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字。
水杯、衣物、信件、診斷書、甚至連陽台上的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都在銷毀範圍內。
這是他今天處理的第89件物品。
也是他入行七年來,接到的第347單。
林深是一個“清痕師”。
這個行當不光彩。
甚至有點冷門。
但它合法。
在城市的最底層,總有一些人需要突然消失。
有的為了躲債。
有的為了逃避家暴。
還有的,隻是單純想切斷過去,重新生活。
他們付錢給周姨。
周姨把單子交給林深。
林深推開門,走進去。
把這個人生活過的全部證據,抹得一幹二淨。
房東收房時,隻會看到一麵白牆。
連一根頭發絲都不會留下。
林深的職業信條隻有十二個字:
不問原因。
不留痕跡。
不出差錯。
“啪。”
最後一本日記本被扔進碎紙機。
林深摘下手套。
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
沒有點燃。
隻是叼在嘴裏。
他走到窗邊。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
街上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在努力留下痕跡。
發朋友圈。
打卡拍照。
買房過戶。
隻有林深,每天都在幫人銷毀痕跡。
他沒有社交賬號。
沒有家人。
沒有朋友。
手機通訊錄裏,隻有三個人。
周姨。
水電工。
樓下便利店老板。
他選這個職業,是因為他適合。
他是一個孤兒。
十二歲以前的記憶,模糊得像隔著一層霧。
十二歲以後的生活,清澈得像一潭死水。
一個沒有過去的人,最懂怎麼讓別人“沒有過去”。
他覺得這樣很好。
沒有牽掛,就沒有痕跡。
沒有痕跡,就不會痛苦。
叮——
手機響了。
林深拿出手機。
屏幕上閃爍著周姨的名字。
按下接聽。
“清完了?”周姨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咳嗽。
“清完了。”林深說,“一箱捐贈,兩袋碎紙,一桶灰燼。房子隨時可以退。”
“辛苦了。”周姨頓了頓,“回趟公司,有新活兒。”
“好。”
三十分鐘後。
城北一棟破舊的寫字樓裏。
周姨坐在辦公桌後。
她五十多歲,頭發有些花白。
眼睛很亮。
她是林深的救命恩人。
也是林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
周姨把一個黃皮檔案袋推到林深麵前。
“第347單。”周姨說。
林深皺了皺眉:“剛才那是346單。”
“對,這是347。”周姨按了按太陽穴,“客戶叫陳默。城東錦繡園4棟402。鑰匙在門框上麵的盒子裏。”
“要求呢?”
“全清。”周姨看著他,“三天內,一針一線都別留。客戶預付了全款。”
林深伸手去拿檔案袋。
指尖碰到紙袋的瞬間,他看到了檔案袋右上角貼著的照片。
那是客戶的身份證複印件。
林深的手頓住了。
照片上的男人,大約三十歲。
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
留著寸頭。
那張臉......
林深死死盯著那張照片。
眉毛的走向。
單眼皮。
高鼻梁。
甚至連左邊下巴上那顆微小的黑痣......
都和他一模一樣。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房間裏隻有老舊空調吹風的聲音。
林深抬起頭,看向周姨。
周姨正在低頭喝水,沒有看他。
“周姨。”林深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這張照片......”林深指了指紙袋。
周姨抬起頭,看了一眼照片,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怎麼了?”
林深看著周姨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滿是困惑,不像是在裝傻。
“沒什麼。”林深把檔案袋收起來,“周姨,你發錯照片了嗎?”
“不可能。”周姨拿過電腦看了一眼,“係統裏就是這張。怎麼,你認識他?”
“不認識。”
“那就去辦吧。”周姨揮了揮手,“規矩你懂,別多問。”
林深站起身。
檔案袋在他手裏沉甸甸的。
他走出辦公樓。
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感覺全身發冷。
世上長得像的人很多。
雙胞胎、巧合、甚至隻是單純撞臉。
可是......
連下巴上的痣都長在同一個地方?
林深站在路邊。
拉開檔案袋。
裏麵隻有一張紙。
上麵寫著陳默的基本信息。
姓名:陳默。
年齡:29歲。
入住時間:半年前。
退租原因:失蹤。
失蹤。
這兩個字讓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是跑路或者躲債,客戶會親自找周姨。
如果是失蹤......那是誰在委托清痕?
林深撥通了周姨的電話。
“周姨。”
“又怎麼了?”
“這單的委托人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林深,你越界了。”周姨的聲音冷了下來,“客戶隱私,我們不能查。有人給錢,有人給鑰匙,手續合法,這就夠了。”
“知道了。”
林深掛斷電話。
他站在街頭。
看著手中的鑰匙。
銅黃色的鑰匙上,掛著一個褪色的塑料牌。
上麵寫著:402。
明天上午九點,他會推開那扇門。
可不知道為什麼,林深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推開那扇門之後。
他這七年建立起來的所有世界。
都會徹底坍塌。
他把鑰匙塞進口袋。
轉身走向地鐵站。
在他的身後,馬路對麵的黑色轎車裏。
一個人正舉著相機。
鏡頭對準了林深的背影。
“哢嚓。”
快門聲被轟鳴的車流聲淹沒。
相機屏幕上,林深的側臉清晰可見。
而在攝影師手邊的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本舊相冊。
相冊第一頁。
貼著一張五歲的照片。
照片背麵的字跡已經被摩擦得有些模糊:
“第1次接近。目標未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