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店門口,我被醉漢踩住電動車輪。
他抖著手裏的紅色塑料袋,扯著嗓子大罵,說我幫人送份子錢是不給人麵子。
我沒說話,隻是默默掏出了舊賬本。
這縣城裏所有見不得光的錢,上麵全都記著。
可他們不知道,我剛剛在賬本坐墊底下,找到了那張被撕掉的生死頁。
那上麵寫的收禮人,竟是紅白喜事的幕後總管!
......
電動車撐在福滿樓門口。
後座綁著紅色塑料袋。
裏麵裝著六百塊錢。
還有一張折疊的紙條。
“劉叔,我人在廣東回不來。”
“祝侄女新婚快樂。”
“落款:王小軍。”
這是陳默今天的第三單。
陳默蹲在馬路牙子上。
他翻開手裏的舊賬本。
拿筆劃下一道。
今天跑了十一單。
賺了一百三十二塊跑腿費。
手機突然劇烈震動。
屏幕上跳出“母親”兩個字。
陳默劃開接聽。
李秀蘭的聲音傳出來。
很幹。
也很冷。
“晚上回來吃飯。”
“你二姨來了。”
陳默按了按太陽穴。
“忙,不回去了。”
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老街的風吹過來。
帶著一股酒店後廚的油煙味。
突然。
電動車被人猛地踹了一腳。
陳默一個踉蹌。
差點摔倒在地。
一個滿臉通紅的醉漢踩著車輪。
手裏死死拽著那個紅色塑料袋。
醉漢指著陳默的鼻子。
酒氣噴了陳默一臉。
“你算個什麼東西?”
“替人送錢?”
“人不到,就是看不起我!”
“拿著錢給我滾!”
飯店門口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有人對著陳默指指點點。
交頭接耳地笑。
陳默沒動。
他的臉緊繃著。
眼神有些發沉。
陳默沒有退縮。
他慢慢掏出手機。
劃開微信。
翻出一條語音消息。
點開。
外放。
王小軍的聲音響徹酒店門口。
“叔,我是小軍。”
“十年前我爸走的時候,您隨了二百。”
“我一直記著。”
“今天這六百,是我還您的。”
“我人在廣東,實在拔不開腿。”
“讓跑腿小哥給您帶個話。”
語音放完。
空氣瞬間安靜。
醉漢的動作僵住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
臉上的怒氣一點點褪去。
眼框跟著紅了。
醉漢慢慢接過塑料袋。
狠狠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聲音有些啞。
“孩子,對不起。”
“進來喝杯酒。”
陳默把手機收進口袋。
拉了拉夾克鏈條。
語氣沒有一點起伏。
“不了。”
“還有五單要跑。”
醉漢愣在原地。
周圍圍觀的人也不說話了。
陳默騎上電動車。
擰開油門。
他把車停在路邊的陰涼處。
等待下一單係統派單。
旁邊不遠處。
一個老太太顫巍巍地掏出布包。
布包層層包裹。
她數出幾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
遞給酒店門口記賬的人。
老太太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隨時會被風吹走。
“我兒子在外地。”
“這是他讓鄰居捎回來的。”
記賬的人眼皮都沒抬。
收下鈔票。
在紅紙上寫下老太太兒子的名字。
陳默遠遠地看著那個名字。
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已經三年沒回家過年了。
他在省會打拚了三年。
幹過中介。
送過外賣。
當過奶茶店員。
最後灰溜溜地回了縣城。
陳默低頭。
重新翻開自己的舊賬本。
賬本的邊緣已經磨得發白。
上麵記錄著他接過的每一筆代送。
可是在最新的那一頁上。
赫然寫著幾行字。
那是母親李秀蘭的筆跡。
“陳默,上月替隨禮,三筆,共八百元。”
陳默看著那一行字。
鼻子一陣酸澀。
他以為自己在憑本事吃飯。
可母親還在默默背著賬。
陳默吸了吸鼻子。
把舊賬本塞進內側口袋。
靠著車頭歇腳。
在這個縣城裏。
“代送人情”是個怪異的行當。
電動車後座綁著紅色塑料袋。
現金。
紙條。
語音。
甚至還有代替買的花圈和煙酒。
跑腿小哥們建了個微信群。
大家在群裏“拚單”。
同一個小區的單子順路一起送。
節約時間。
也節省電動車的電。
這是縣城獨特的生態。
它真實存在。
但從來沒人拿出來說。
陳默以為自己隻是個跑腿的。
穿梭在酒店、老巷和高樓之間。
賺幾塊辛苦錢。
夜幕低垂。
陳默騎車回到狹窄的出租屋。
房間裏彌漫著一股黴味。
他脫下外套。
拿出舊賬本準備整理今天的賬目。
翻開賬本。
陳默的指尖突然一頓。
他的眼神變了。
賬本中間有一頁。
整整齊齊地被撕掉了。
留下參差不齊的紙屑。
陳默清楚地記得。
那是三個月前的一頁。
那天。
發小周強給了他一個大單。
讓他替送一筆三千塊的份子錢。
收禮人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
陳默立刻拿出手機。
撥通了周強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
陳默開門見山。
“強子,三個月前那筆三千塊的單子,賬本怎麼少了一頁?”
電話那頭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三秒鐘。
周強的笑聲才傳過來。
帶著一絲不自然。
“默哥,你想多了。”
“那單後來我自己幫你送了。”
“錢絕對沒問題。”
“你隻管跑腿,問那麼多幹嘛。”
陳默沒有說話。
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走到電動車旁。
蹲下身。
伸手摸向電動車坐墊的縫隙裏。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張硬紙片。
陳默用力一拔。
抽出一張折疊得極小的紙。
正是從賬本上撕下的那一頁。
陳默借著昏暗的燈光。
展開那張紙。
上麵的字跡清晰可見。
收禮人那一欄。
赫然寫著三個字:
趙德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