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婆子一怔,隨即拔高了音量:“答應這說的是什麼話?老奴是張嬤嬤派來的,張嬤嬤是皇後娘娘身邊的人。怎麼皇後娘娘體恤答應,還成了錯不是?還是說答應要故意絕食,回頭栽贓陷害老奴、怪娘娘苛待......”
話沒說完,柳如溪看向劉婆子的眼神裏,已經多了股不怒自威的銳利。
劉婆子莫名有些心裏發怵,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沒了底氣。
方才那樣的眼神......是過去她在包子般的柳答應臉上從未見到過的。
劉婆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像俗話裏說的“兔子急了還咬人”,她一邊心虛一邊狠狠啐了一口,收起剛端上來的吃食,罵罵咧咧往外走。
“冷宮棄妃還擺起譜來了。最後餓到半死不活,看你怎麼求我回來......”
直到劉婆子的叨擾聲消失在門口,柳如溪仍免不了心中一陣膈應。走進廚房,灶上放著堆劉婆子做菜剩下的爛菜葉。柳如溪翻了翻,突然發現幾根裹著濕泥的韭菜。外層葉子已經悶到發爛,好在根部完整。內裏菜心鮮亮青綠,看就是剛從地裏割下沒多久的。
柳如溪兩眼放光。
這怎麼不算天無絕人之路呢?
韭菜的生命力頑強,耐貧瘠,易成活。種下一次,每隔半月就能割一茬,一年能割十幾次。
新鮮的韭菜怎麼也比淘汰下來的爛菜葉子強。
她當即在院中尋了個牆根,位置背風向陽。又在旁邊找到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片,充作農具。
柳如溪蹲下身,一點點刨開被日頭曬得板結堅硬的土地。仔細揀幹淨雜草根,再把結塊的泥土敲碎耙平。
折騰了一個多時辰,原本草木叢生的荒地,硬是成了兩尺見方的平整菜畦。
她將韭菜腐爛發蔫的外層葉片掐掉,隻留帶著根須的嫩芯。在菜畦裏挖出幾道淺溝,韭菜根按間距埋入土中,覆土壓實。拎來半瓢冷水,順著菜根緩緩澆透,直到清水全部滲進泥土裏,這才起身,退開半步。
“呦,柳答應這是......”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柳如溪擦著額上的細汗回頭,一個穿著青布褙子,麵容和藹的中年女子,端著小碟玫瑰餅出現她身後。
“聽劉婆子說,答應最近在鬧別扭?”她笑,將手中的玫瑰餅放在院中桌上,“劉婆子雖是一介粗鄙婦人,但方才她哭著找到老奴,說是勤勤懇懇給答應做吃食,卻遭答應萬般刁難?”
“老奴知道,過去答應貴為柳府的小姐,這種下等人的手藝,定是瞧不上眼的。可答應怎麼也與皇後娘娘流著同樣的血脈,還望顧忌些娘娘的顏麵,收斂些小性子。”
柳如溪嗤笑。沒想到劉婆子竟是這般齷齪、顛倒黑白的一把好手。
“你怕是隻聽了劉婆子的一麵之詞?你見過她給我做的吃食是什麼樣的嗎?”
“是什麼樣的重要嗎?”中年女子輕飄飄地打斷柳如溪的話,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柳答應要知道,這冷宮上下,伺候的人手、每月的分例布帛,全是皇後娘娘恩典。劉婆子是手腳笨了些,但也是老奴‘精挑細選’的人。答應好像沒搞清楚自己的位置?總挑三揀四的,不成是在打皇後娘娘的臉?”
柳如溪的目光沉了下來,她終於上下仔細打量了番中年女子。
“......你就是張嬤嬤?”
張嬤嬤笑了,不再掩飾臉上的無禮傲慢。她像是沒聽見柳如溪的問話,背過身,自顧自繼續道:“再過三日,內務府會派人來冷宮查點份例,到時候少不了要問答應幾句。答應是聰明人,該說不該說的,心裏肯定有數。老奴日後還想再多照拂答應些,所以也望答應能夠將心比心,體諒下老奴。”
柳如溪忽然垂下眼。
原來張嬤嬤此行,醉翁之意不在酒。到頭來要的是自己乖乖低頭,安安分分當被她們克扣份例的冤種。
短暫的沉默後,柳如溪還是擺出一副溫順服軟的姿態。
“張嬤嬤說的我知道了。”
聞言,張嬤嬤也沒有多想,滿意的點頭。
畢竟她料柳如溪也就這點出息。況且她背靠皇後,柳如溪更是不敢拿她怎樣。
在麵上又假惺惺地寬慰了幾句,張嬤嬤說著讓“柳答應早點歇息”的話,將其打發。
柳如溪回屋後,並未上床。
整理清思路,她悄無聲息從另一側窗欞翻出。這是離柴房最近的一條路徑,且不容易被嬤嬤帶來的、守在門口的丫鬟發現。
她貼著牆根來到柴房外,本該漆黑死寂的屋舍,此刻竟從門縫間,透出微弱的橘色火光。
柳如溪微微側頭,一隻眼睛順著窄縫往裏望。隻見昏暗的燈光下,張嬤嬤正半蹲在地上,動作麻利地往包袱裏塞東西,時不時抬起掂掂分量。手邊還放著幾袋精米,兩匹綢緞......這些本該是撥到她院裏的東西。
收拾得差不多了,張嬤嬤攥緊包袱就要起身。
兩聲清脆的叩門聲在這時響起,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深更半夜的,誰在裏麵呀?”
張嬤嬤瞬間臉一白。
外頭的人像是催促般,又不耐煩地加重了叩門聲。
“......是張嬤嬤嗎?”
是柳如溪!
張嬤嬤認出了她的聲音。
雖說柳如溪回房前,她給柳如溪的下馬威已經足夠多了,但真要當著麵被人贓並獲,在這宮中,她終究是不占理的。
可柳如溪卻沒再給她反應的時間,稍一用力,竟卸下了朽壞的門鎖。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頃刻冷白的月光將柴房裏張嬤嬤煞白的臉照得更白。
柳如溪“驚詫”地捂住嘴,看著地上散亂的物件,瞳孔地震。
“張嬤嬤!”
張嬤嬤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裏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可她隻是慌了一瞬,眼珠咕嚕一轉,扶著膝蓋斯條慢理起身。
“答應深夜來這柴房做什麼?而且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老奴隻是奉皇後娘娘的旨意,清點冷宮積存的份例。”
柳如溪差點笑出聲。
不想她跟劉婆子一樣,竟都有如此倒打一耙的本事,且反擊速度都快得驚人。
“既是清點,為何深夜鎖門偷偷摸摸?為何你清點的這些東西,自我入冷宮來,連影子都沒見著過?你既是說不明白,那我就讓人請內務府的人過來,讓他們判斷下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