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露營那天下了點小雨。
裴舒窈在群裏說改去她家的天台搞燒烤。
我提了兩袋食材出門時,薑望舒已經開車去接宋嘉樹了。
她發來一條消息。
【嘉樹穿得太單薄,我先繞一趟他家給他送件外套,你自己去舒窈家吧。】
我說好。
公交車上人很擠。
兩袋食材加起來將近二十斤,提手勒得手掌發紅。
到裴舒窈家樓下時,她正好從車庫出來。
"怎麼自己坐公交來的?"
"望舒去接嘉樹了。"
她接過一袋東西,又看了看我的手掌。
"下次叫我,我來接你。"
下次。
又是下次。
上了天台,沈清猗已經在架燒烤爐。
宋嘉樹披著薑望舒放在車裏的寬大防風衣到的,袖子長出一截,他挽了兩圈。
看見我,他笑著走過來。
"晏清哥,你猜我給大家準備了什麼?"
他從背包裏掏出五條手工皮環。
每條上麵刻著一顆不同花紋的木珠。
"我跟著網上教程學了一星期,你們一人一條。"
沈清猗拿起藍色那條,隨手係在手腕上。
裴舒窈選了黑色的。
薑望舒被宋嘉樹親手戴上了綠色那條。
剩下紅色和橘色擺在盒子裏。
宋嘉樹把紅色遞給我。
"晏清哥,紅色最適合你。"
我剛伸手,他又猶豫了一下。
"不對,紅色我記錯了,這條是留給我自己的。"
他把紅色收回去,戴在自己手腕上。
橘色推到我麵前。
"橘色也好看的。"
我把橘色皮環係在手腕上,沒說話。
燒烤開始後,我在鐵網旁邊翻肉。
沈清猗嫌我翻得慢,直接把鏟子拿走了。
"你去切水果吧,這個我來。"
我進了廚房。
切完兩盤水果出來,她們已經圍坐在一起。
四個人舉著啤酒罐碰杯。
裴舒窈說:"來,敬我們的友情。"
宋嘉樹仰頭喝了一大口,被嗆得咳嗽。
薑望舒拍他的背。
沈清猗遞紙巾。
裴舒窈把他的酒換成了橙汁。
我端著水果站在旁邊,等她們碰完杯,把盤子放在了桌上。
薑望舒扭頭看見我。
"來來來,你也舉一個。"
我拿起桌上唯一剩下的紙杯。
是空的。
她們開了四罐啤酒,每人一罐,正好。
薑望舒把自己的罐子遞過來。
"喝我的。"
我搖頭。
"不渴。"
宋嘉樹拉著裴舒窈在天台邊拍照。
城市的燈火很亮,風吹得頭發到處飄。
裴舒窈用手機給他錄視頻,嘴裏念叨著"別動,背景剛好"。
沈清猗靠在椅子上刷手機。
我走到角落裏收拾食材袋。
蹲下去的時候,聽見宋嘉樹在問薑望舒。
"望舒姐,你說我以後還能遇到好的人嗎?"
薑望舒的聲音很輕。
"怎麼不能?你值得最好的。"
"可是上一段我付出了很多,最後什麼都沒留下。"
"那是她不配。"
"那什麼樣的人才配呢?"
薑望舒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兩秒,她說:"起碼得像我們這樣的,什麼事都把你放在前麵。"
什麼事都把你放在前麵。
我攥著垃圾袋,指甲掐進掌心。
她對別人說這種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的男朋友二十二歲生日,連一句完整的"生日快樂"都沒收到。
我站起來。
天台上的四個人背對著我,靠在欄杆邊看夜景。
薑望舒的外套披在宋嘉樹肩上。
裴舒窈的手臂擋在他身側,怕他靠欄杆太近。
沈清猗在旁邊笑著說:"以後嘉樹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沒有人轉過頭看我。
我低頭解開手腕上的橘色皮環,放在了燒烤桌上。
然後拎著垃圾袋下了樓。
電梯裏,手機彈出一條新消息。
是南城設計院人事部發來的。
【沈晏清先生,您的公寓鑰匙已快遞寄出,預計後天到達。請注意查收。】
後天。
行李我已經打包好了。
房間裏該留下的都留下了。
二十二年攢下來的,幾樣舊東西而已。
電梯到了一樓。
我走出單元門。
外麵的雨比白天大了一些。
手機又震了。
是薑望舒。
【你去哪兒了?嘉樹說他有話想跟你說。】
我看著那條消息,在雨裏站了幾秒。
然後把對話框關掉,打開了打車軟件。
目的地一欄,我輸入了火車站。
車到的時候,天台上的燈還亮著。
隔著雨幕,我似乎聽見宋嘉樹在喊我的名字。
但也可能隻是風聲。
出租車開出去兩個路口,我的手機開始不停震動。
沈清猗打來電話。
我沒接。
裴舒窈發來消息。
【晏清,你走了?外麵下雨呢。】
薑望舒連著撥了三個電話。
第三個,我接了。
"你到底去哪了?嘉樹在天台上等你。"
"我先回去了。"
"回去?你不說一聲就走?"
"你們不是正聊著嗎?我不想打擾。"
"你怎麼又這樣?"她壓低了聲音,"每次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你就這種態度。"
我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我聽見宋嘉樹在遠處喊:"望舒姐,晏清哥是不是不開心?是我的錯嗎?"
薑望舒對著電話說了最後一句:
"行了,你回家自己冷靜冷靜,明天我去找你。"
她掛斷了。
不是我掛的。
出租車經過火車站東廣場的時候,我讓司機停了一下。
雨太大,售票廳門口沒什麼人。
我打開手機看了一眼餘額。
然後買了一張後天淩晨去南城的票。
最早的那一班。
五點十二分發車。
那個時間,沒有人會醒著。
淩晨四點半,我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整棟房子安靜得像沒有人住過。
鞋櫃上還放著昨天宋嘉樹帶來的一袋橘子,沈清猗買的那種薄皮小橘,宋嘉樹最愛吃。
我彎腰換鞋的時候,看見門口多了一雙新拖鞋。
藍色的,鞋麵繡著小柴犬。
是薑望舒給宋嘉樹買的。
他上周說在我家待著沒有專屬拖鞋不方便。
第二天,鞋櫃上就多了這雙。
我在這間房子住了四年,門口的拖鞋架上,我的那雙灰色棉拖被擠到了最角落。
出門前,我把鑰匙放在了玄關的托盤裏。
沒有留紙條。
去火車站的路上,天還是黑的。
司機問我:"小夥子,這麼早趕火車,出差?"
"搬家。"
"搬遠嗎?"
"挺遠的。"
他沒再問。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
我把手機開了一下。
四十七條未讀消息。
最新的一條是薑望舒淩晨一點發的。
【明天中午來找你,把話說清楚。】
再往上翻,沈清猗在家庭群裏發了一句。
【晏清今天怎麼了?回去好好跟他談談,別老讓他一個人待著。】
裴舒窈回複她。
【可能大家最近確實忽略他了。】
宋嘉樹發了一長串。
【是我的錯吧。自從我失戀,你們一直在照顧我,是不是讓晏清哥覺得被冷落了?但我真的沒有故意的。晏清哥是我最親的人,我不想失去他。】
底下三個女人齊齊安慰宋嘉樹。
沈清猗說不是你的錯。
裴舒窈說你別多想。
薑望舒說晏清隻是一時情緒不好,過兩天就沒事了。
她們在群裏討論了二十幾條怎麼安慰宋嘉樹。
沒有一條是在討論怎麼安慰我。
我把消息全部已讀,然後退出了家庭群。
係統提示彈出來的時候,沒有人在線。
檢票口前,我把舊手機卡取了出來。
新號碼是上周辦的,隻有南城公司的人有。
舊卡被我放進了行李箱側袋的夾層裏。
以後也許會重新開機看看。
也許不會。
列車準時發車。
我看著急速倒退的遠方,安心的閉上眼睛:
“再見了,這座不屬於我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