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去醫院時,酒店的中秋祈福活動已經開始了。
庭院裏的老桂樹上掛滿紅繩。
酒店規定,情侶可以共同領取一對同心繩。
將名字寫在銅牌上,再親手把兩根紅繩係在一起。
十八歲那年,我和陸沉舟便約好,畢業後的中秋,要在什刹海邊係一次同心繩。
所以辦理入住時,我提前預約了名額。
工作人員核對姓名,將兩根紅繩遞給我們。
繩尾各墜著半輪銅月亮,拚在一起,剛好是一輪滿月。
陸沉舟把其中一根遞給我。
“不是一直惦記著嗎?掛完再去醫院。”
我們剛走到桂樹下,宋清禾便追了出來。
她手裏拿著一塊祈願牌,眼圈微紅。
“沉舟,你能不能幫我把牌子掛到最高的樹枝上?”
“以前每個中秋,媽媽都會陪我拜月。”
“現在她不在了,我想讓她離月亮近一點。”
陸沉舟立刻接過木牌。
“我幫你。”
我拉住他的衣袖。
“我們的紅繩還沒係。”
工作人員也提醒:
“同心繩必須在吉時內係好。過了九點,這一輪活動就結束了。”
現在是八點五十五分。
宋清禾的祈願牌明明可以交給工作人員,陸沉舟卻還是走向了高梯。
“不過是個活動,晚點再補。”
“可這是我們四年前就說好的。”
他皺起眉。
“就是兩根繩子,什麼時候不能係?”
宋清禾連忙勸他:
“你先陪予安吧。媽媽已經去世這麼久,應該也不會在意我有沒有掛上......”
陸沉舟的語氣立刻軟了。
“別胡思亂想,我答應你,就一定會掛上。”
隨後,他轉頭催我:
“你不是還要去醫院嗎?先走,別耽誤檢查。”
我沒有再說什麼。
九點整,庭院裏的風鈴響起。
工作人員收回名冊,宣布第一輪活動結束。
我站在桂樹下,看著陸沉舟登上梯子,將宋清禾的祈願牌掛到最高處。
裴川舉起手機喊:
“清禾,再往沉舟那邊靠一點。”
快門按下,無數紅繩在他們身邊飄動。
我低頭看向掌心。
那兩枚本該拚成滿月的銅片,仍舊各自分開。
我把屬於陸沉舟的那根紅繩放回桌上。
“麻煩幫我處理掉。”
工作人員問:
“另一根不一起留下嗎?”
我搖頭。
“不用了。”
拚不成滿月的東西,留下半個也沒有意義。
醫院裏,醫生看完檢查結果,臉色很難看。
“急性胃黏膜出血,再折騰下去就得住院。”
輸液時,護士遞給我一枚桂花月餅,讓我胃好了再吃。
那是這個中秋,我收到的第一份月餅。
來自一個連我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手機亮了一下。
宋清禾發了朋友圈。
照片裏,陸沉舟站在梯子上替她掛祈願牌。
配文是:
【心願被認真對待的感覺,真好。】
裴川評論:【某人就差把月亮摘給你了。】
我點了一個讚。
不到一分鐘,朋友圈便消失了。
宋清禾緊接著發來消息。
【予安,你別誤會,沉舟隻是看我想起媽媽,才幫我掛祈願牌。】
我沒有回複。
輸完液回到酒店,前台忽然叫住我。
“方小姐,陸先生上次入住時落了東西,一直沒來取。”
我腳步一頓。
“上次?”
“今年三月,他和宋小姐住了三晚,房間是裴先生預訂的。”
三月,我正在準備畢業答辯。
陸沉舟說父親住院,必須回老家照顧。
我替他熬夜修改創業方案,還把生活費轉給他,讓他買些補品。
原來他沒有回家。
他隻是提前陪宋清禾來了北京。
前台遞來一個紙袋。
裏麵裝著幾張拍立得和一盞褪色的河燈。
最後一張照片上,陸沉舟從背後抱著宋清禾,兩人一起將河燈放入什刹海。
河燈上寫著:
【願下一個中秋,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沉舟身邊。】
旁邊還有陸沉舟的筆跡。
【會有那一天。】
來北京前,他明明告訴我,這是他第一次去什刹海。
原來,我盼了四年的中秋,不過是他陪我補走一遍流程。
傍晚,三個人說笑著回來。
我平靜地問:
“叔叔身體還好嗎?”
陸沉舟腳步一頓。
“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口問問。”
見我神色如常,他很快放鬆下來。
“已經沒事了。”
我點頭。
“那就好。”
沒有人知道,我已經退掉了回程票。
這一次,我不會和他們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