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你怎麼還不起來?日出都過了。"
沈令漪推開儲物間的門,帶進來一股桂花味的洗發水香氣。
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開衫,頭發鬆鬆紮著,貓趴在她臂彎裏。
身後的陽光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
"我沒聽見鬧鐘。"
"你不是最守時的嗎?屹洲還說要等你一起。"
"後來呢?"
"後來令漪說山頂風大,萬一等太久貓著涼,就先去了。"
她說得很自然。
程屹洲在主樓廊下整理相機,看見我出來,走過來。
"昨晚毯子拿到了吧?"
"嗯。"
"我本來去拿的,令漪的貓突然吐了,我就先......"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
"你不怪我就好,日出拍了好多照片,回頭發你看。"
照片裏會有我嗎?
不會的。
我沒問出口。
早餐在主樓的公共廳,老板擺了一桌本地菜。
紅薯粥,醃蘿卜,桂花糖藕,蒸南瓜。
我坐下的時候,四把椅子已經圍成了一個半圓。
沈令漪坐中間,左邊是沈令琛,右邊是傅時琢,程屹洲在傅時琢旁邊。
我搬了一把椅子,塞在桌角。
沈令漪給貓撕了一小塊南瓜,沈令琛皺眉。
"別給它吃太多澱粉。"
"一點點嘛,哥。"
傅時琢伸手接過貓,讓它趴在自己腿上。
"我抱著它,你好好吃。"
"時琢你最好了。"
三個人圍著她轉。
程屹洲剝了一顆桂圓遞過去,動作很隨意,像每天都在做。
沈令漪接了,笑著看了他一眼。
"屹洲,你在家也給我姐剝嗎?"
程屹洲愣了一下,轉頭看我。
"你吃桂圓嗎?"
戀愛兩年,他不知道我對桂圓過敏。
"不吃。"
"你看,她不吃,"沈令漪替他圓了,"我姐什麼都不挑的,省心得很。"
她說省心的時候在笑。
很乖的那種笑,眼睛彎彎的。
但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沈令漪三歲那年被抱回家,家裏人說,你有妹妹了,要讓著她。
我讓了。
零食先給她挑,衣服先給她選,連房間都是她先住朝南的那間。
哥哥沈令琛本來每天放學騎車帶我回家。
沈令漪來了之後,車後座就隻能坐一個人。
他說妹妹小,怕摔。
我說那我走路。
走了三年,直到我自己攢錢買了輛舊自行車。
沒有人問我為什麼突然學會騎車。
傅時琢那時候住我家隔壁。
七歲的時候有人搶我書包,他衝過來把那個男生推倒在地,嘴唇磕破了,流了一下巴的血。
他抹著嘴說,筠筠你別怕。
後來沈令漪轉學過來,班上有人說她口音奇怪。
傅時琢站起來說:誰再說一句試試。
從那以後,他替她擋的事越來越多,替我擋的事越來越少。
不是一天變的。
是慢慢的,像水位下降,等你發現河床幹了,已經太晚了。
"姐,你發什麼呆呢?"
沈令漪的聲音把我拽回來。
"沒什麼。"
"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黑眼圈好重。"
她湊過來,伸手碰了一下我的眼下。
"哥,你看姐是不是瘦了?"
沈令琛抬頭掃了我一眼。
"還行吧,沈筠禾一直這樣。"
一直這樣。
他甚至沒多看一秒。
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我發燒的時候他會背著我去診所,一路跑三條街。
我考了第一名他會把獎狀貼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我哭的時候他會蹲下來說,哥在,別怕。
現在他眼裏隻有沈令漪。
我不怪他。
妹妹小,妹妹需要照顧。
可我也需要。
早飯後收拾桌子的是我。
洗碗的是我。
擦桌子的時候,我聽見露台上沈令漪在指揮三個男人幫她拍照。
"這個角度不行,時琢你往左邊挪。"
"哥你把貓抱高一點,對,就這樣。"
"屹洲,幫我把帽子遞過來。"
程屹洲遞帽子的時候手碰到了她的頭發。
他沒縮回來,她也沒躲。
我把碗摞好,放進櫥櫃。
手機響了,是民宿老板發來的退房提醒。
我回了一條:提前退房,謝謝。
拖行李經過露台的時候,四個人正在看剛拍的照片。
"姐,你要走了?"程屹洲抬頭。
"我先回去,有點事。"
"什麼事?等下午一起走唄。"
"不等了。"
沈令漪頭也沒抬,刷著手機裏的照片。
"那姐你路上小心,幫我把貓糧放前台寄存一下唄,我箱子裝不下了。"
我看了她一眼。
拎起那袋貓糧,走了。
車站候車的時候,程屹洲發來消息。
"怎麼真走了?生氣了?"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沒有,早點回去收拾東西。
他發了個抱抱的表情包,後麵跟了一句。
"令漪說你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下次我們訂大一點的房。"
下次。
永遠有下次。
可我已經沒有下次了。
行李箱夾層裏那封offer靜靜躺著。
十月一號,還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