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車開出半小時,家庭群裏的消息已經刷了上百條。
媽媽說我翅膀硬了,寧願把錢留給自己,也舍不得救親爸。
哥哥發來妹妹婚房停工的照片,質問我是不是非要看她被婆家退婚才滿意。
爸爸始終沒有打字。
他隻發來一段八秒的視頻。
視頻裏,他重新躺回床上,雙眼緊閉,額頭全是冷汗。
媽媽在鏡頭外哭著說,他從長城回來就犯了病,是我把他氣成這樣的。
視頻中的床單潔白平整,床頭卻沒有醫院名稱,也沒有任何監護設備。
我放大畫麵,在玻璃窗的倒影裏看見哥哥舉著礦泉水瓶,正往爸爸額頭上淋水。
他們連一場假病都不肯認真演。
大概是因為過去三年,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我翻出當年替爸爸辦理康複住院時留下的電話,打給他的治療師陳醫生。
聽見我的名字,對方很意外。
“你父親後來不是回家休養了嗎?”
“什麼時候轉的?”
“出事後第七個月。他已經能夠獨立行走,日常生活也基本不受影響。你母親說要接他回家休養,我們就辦了出院。”
我的耳邊嗡的一聲炸了。
“陳醫生,這兩年多,他還回去治療過嗎?”
“沒有。你去年還往我們舊賬戶轉過一次錢,財務聯係不上你母親,最後原路退回去了。你沒收到嗎?”
我當然不知道。
那筆一萬二退進媽媽賬戶的當天,她還以住院押金不足為由,讓我又轉了一萬二。
爸爸康複隻用了七個月。
剩下的二十九個月裏,他們每月都告訴我,他的腿正在惡化。
我忽然想起,爸爸出事後,我怕媽媽不會整理照片,曾替他們注冊過一個家庭雲相冊。
後來媽媽說爸爸不願意看見自己的病容,讓我別再往裏麵上傳東西,我便再也沒有打開過。
賬號密碼還是我的生日。
登錄成功後,三百多張照片一下鋪滿屏幕。
前年哥哥兒子的生日宴上,爸爸站在酒店門口迎客,懷裏抱著二十多斤的孫子。
照片拍攝的同一天,媽媽告訴我爸爸肺部感染,讓我連夜轉了三萬元住院押金。
去年妹妹收房,爸爸拿著卷尺蹲在地上量尺寸。
那天他還給我發過語音,說自己的腿疼得整夜沒睡,急需更換進口支具。
上個月的照片裏,他正和哥哥合力把一張沙發抬上貨車。
兩年多的時間,被他們拍成一張張熱熱鬧鬧的全家福。
每一張都有爸爸,唯獨沒有我。
我剛把照片下載完,媽媽的消息便跳了出來。
【誰讓你登錄家裏的相冊?】
下一秒,賬號密碼被修改,所有照片顯示無法查看。
可惜這一次,我已經保存好了。
我點開銀行流水。
哥哥換車前,媽媽以進口支具為由要走八萬。
妹妹買房時,爸爸突然需要十六萬神經修複費。
他們每一次改善生活,都伴隨著爸爸的一次病危。
而我每一次失去,也都被他們說成理所應當。
我將陳醫生的話錄入備忘,又請他把當年的出院結算單和退款憑證重新發給我。
做完這些,部門負責人周嵐打來電話。
“預支申請怎麼撤了?家裏問題解決了嗎?”
我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
“解決了一半。”
她沉默片刻,又問。
“歐洲項目月底出發,之前你拒絕了兩次。現在還要替你刪掉名字嗎?”
我想起來過去每每問我,我都是拒絕。
第一次拒絕,是爸爸剛出車禍。
第二次拒絕,是媽媽說爸爸半夜摔下床,哭著叫我的名字。
他們用一張病床困了我三年,自己卻去了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這次不用刪。”
“我去。”
電話掛斷後,妹妹給我發來私信。
她沒有問我有沒有難過,隻發來婚房設計圖。
【姐,裝修已經完成百分之八十。你現在不給錢,前麵花的三十萬也會打水漂。】
【爸確實騙了你,但他已經老了。你總不能為了賭氣,把所有人逼上絕路。】
我盯著“三十萬”看了很久。
媽媽明明告訴我,那三十萬是爸爸去年住進重症監護室的費用。
原來那場讓我連夜借遍通訊錄的病危,也隻是妹妹牆上的一塊瓷磚。
我截完圖,隻回了她一句。
【等我到了再談。】
妹妹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很久都沒有發來消息。
她大概以為,我要回家給她送錢。
她不知道,列車前方是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