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憑什麼他能做江城首善?我爸病死前,連他女兒的麵都見不到!”
深夜的病房裏,老周的獨生女周小滿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把一碗滾燙的白粥狠狠潑在地上。
她是江城首善沈渡親手資助的大學生,尊沈渡為再生父母,卻將親生父親當成見不得光的汙點。
可她根本不知道,此刻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周,曾經是沈渡最信任的貼身司機,更掌握著沈渡挪用數億善款、甚至偽造漸凍症的毀滅性證據。
老周拚著最後一口氣將我招來,不是為了求生,而是要用他這條賤命,撕下那位“大慈善家”偽裝了十年的聖人麵具。
......
深夜,江城安寧病房。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與肉體腐爛混合的沉悶氣味。
監護儀器的嘀嗒聲越來越慢。
我坐在病床前,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彩妝箱。
今晚的客人叫老趙,胃癌晚期,全身器官衰竭,已經到了最後時刻。
死人需要化體麵妝,這樣走的時候才不會嚇到親友。
我蘸了點肉粉色的膏體,極其熟練地抹在他幹枯凹陷的臉頰上。
遮蓋死氣,提亮臉色。
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突然,一隻冰涼且布滿老人斑的手硬生生抬了起來,精準地卡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是一個瀕死之人能發出的。
老趙的雙眼猛地睜開,眼球上布滿了渾濁的血絲,喉嚨裏發出“咯咯”的痰鳴聲。
他死死盯著我,嘴唇劇烈顫抖著:
“床底......床底有三十萬......”
我沒有驚慌,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作為江城最貴的臨終陪診師,這種臨終前的掙紮我見得太多了。
人要死的時候,最怕的不是痛,是債務沒還清。
“老趙,別急,慢慢說。”我聲音溫和,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幫我......還給當年撞的人......”
老趙大口喘著粗氣,指甲幾乎要摳進我的肉裏。
“求你......我沒時間了......”
我看著他眼底那股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與悔恨,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幫你還。”
得到我這句話,老趙那一口強提著的精氣神瞬間散了。
卡在我手腕上的手無力地滑落,重重砸在病床上。
心電圖拉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滴——
我緩緩起身,按下病房的呼叫鈴通知護士,隨後順理成章地蹲下身,看向病床底部。
在最深處的陰影裏,塞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
我伸手把它拉了出來。
很沉。
撕開塑料袋,裏麵是三捆還沒拆封的百元大鈔,散發著一股地下室特有的黴味。
整整三十萬。
除了錢,塑料袋底部還粘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我掏出照片,借著廊道微弱的光線看去。
那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上一家三口,年輕的男人站立著,眼神堅毅,而他身旁推著的輪椅上,坐著一位笑容溫和的中年女人。
照片背麵,用紅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地址,以及一個名字:陳硯。
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我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陳硯。
江城自媒體界最有名、也最出名的“硬骨頭”主理人,專門揭露社會黑暗麵,公眾號叫“真相切片”。
十年前,江城發生了一起極其惡劣的交通肇事逃逸案。
一位婦女被撞成重傷,肇事司機當場逃逸,導致傷者錯過了最佳救治時間,終身癱瘓。
這些年,陳硯一直在網上懸賞尋找那個肇事者,恨之入骨。
原來,肇事者就是今天咽氣的老趙。
老趙躲了十年,攢了三十萬,到死都不敢親自麵對陳硯,隻能把這筆債,留給死後的自己。
死人化了妝體麵離開。
可活人的麵具,該由誰來卸?
我把錢和照片重新裝好,拎著垃圾袋走出了醫院。
深夜一點,江城老城區,一棟破舊的單元樓下。
我順著樓梯爬上四樓,站在了左邊的鐵門前。
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
我沒有敲門,隻是把黑色塑料袋輕輕放在了門口。
從裏麵掏出那張泛黃的照片,又抽出一張隨身帶的便簽紙,用無痕筆寫下了四個字:
【老趙還的。】
將便簽貼在照片上,我伸手,重重敲了三下門。
咚、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在深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敲完後,我沒有絲毫猶豫,轉身迅速沿著樓梯向下走去。
腳步聲被我刻意壓低。
幾乎就在我走到三樓拐角處的同一時間,四樓的鐵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拉開!
“誰啊?大半夜的!”
陳硯有些警惕和煩躁的聲音在樓道裏回蕩。
緊接著,是塑膠袋被踢到的聲音,以及紙條被翻動的聲音。
整條樓道突然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大約過了三秒鐘。
“媽!媽你快看!”陳硯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帶著一種極度震驚與不可思議的顫抖。
腳步聲急促地響起,隨後是輪椅碾過地麵的壓抑聲。
“這......這是哪裏來的?”陳硯的母親聲音有些風燭殘陽般的虛弱,但此刻卻帶著難以抑製的抽泣。
“錢!三十萬現金!還有我們當年的照片!”
陳硯的聲音在發飆,在咆哮,又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紙條上寫著......老趙還的。老趙是誰?當年撞你的那個人是不是姓趙?是不是他!”
我站在三樓的陰影裏,透過樓梯扶手的縫隙,抬頭看著上方。
陳硯正跪在地上,手裏死死抓著那三捆現金和照片,雙眼通紅。
而輪椅上的陳母,早已掩麵大哭起來。
“他終於認了......十年了......他終於認了......”
老太太哭得喘不過氣來。
這三十萬,買不回她站起來的雙腿,買不回她被摧毀的大半輩子。
但這一張紙條,卻給了她一個遲到了整整十年的真相。
陳硯跪在地上,眼神極其複雜。
有憤怒,有解脫,但更多的是一種茫然。
他恨了那個肇事者整整十年,設想過一萬種找到對方後報複、討伐的場景。
可現在,錢送到了,肇事者卻沒有露麵,隻留下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名字。
他突然不知道該去恨誰了。
“誰送來的?!剛才有人敲門!”
陳硯猛地反應過來,扔下手中的錢,扶著牆壁發瘋一樣衝向樓梯間!
“站住!給我站住!”
他的腳步聲沉重而急促,順著樓梯瘋狂往下追。
我沒有慌亂,隻是加快了腳步,順著預先觀察好的通道,閃身出了單元門,迅速鑽進了停在路邊樹蔭下的黑色越野車裏。
扣上安全帶,發動引擎。
後視鏡裏,陳硯喘著粗氣衝出了單元樓門。
他站在昏暗的路燈下,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四處張望,手裏還緊緊捏著那張照片。
可黑夜裏,除了冷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什麼也沒有。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我的越野車亮起尾燈,緩緩彙入夜色中的車流。
我收回視線,手扶著方向盤,眼角不知何時有些發幹發澀。
看著陳硯和他母親的樣子,我想起了我媽。
十年前,我媽也是坐在輪椅上。
也是這樣聲淚俱下地向周圍所有人解釋。
直到她咽氣的那一刻,她還在抓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對警察、對記者、對路人說:
“我女兒沒偷......林晚沒有偷錢......你們相信她......”
可惜,當年沒有死人替我們還債。
也沒有人來卸掉那個栽贓者高尚的麵具。
我抬手擦掉了眼角還沒流出來的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硬。
我是個臨終陪診師。
但我從不隻陪活人走完最後一程。
每個死者生前都有不敢麵對的活人,他們帶著滔天的罪惡或者遺憾咽氣,而我,就是那個收取報酬、替死者“還債”的人。
有人叫我“活人卸妝師”。
死人化了化妝,漂漂亮亮、體體麵麵的離開這人間。
但那些戴著偽善麵具、高高在上的活人,我會親手,把他們的麵具一層層摳下來!
撕碎!
刺啦——
中控台上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這是一個加密的私人接單號。
我戴上藍牙耳機,按下接聽鍵。
“林小姐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虛弱而沙啞的聲音,伴隨著極其沉重的呼吸機運作聲。
“我是。”我淡聲道。
“我想約你的陪診服務......最貴的那種。”對方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管子裏硬擠出來的。
“姓名,病情。”
“老周......胰腺癌晚期,大概還有半個月。”
老周?
我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還沒等我開口詢問,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透著一股穿越了歲月滄桑的詭異感:
“林晚......你應該還記得我吧?”
我的手在方向盤上陡然握緊,車速微微一慢。
“十年前,江城渡心慈善基金會。”老周極其艱難地咳嗽了兩聲,笑得有些慘然。
“我是沈渡的專職司機。”
“當年......你還是個18歲的小姑娘。你媽為了求沈渡放過你,和你一起跪在他的辦公室裏,給你簽下了那份偷竊認罪書。”
轟!
腦海裏仿佛有一道雷霆砸過,十年前那一幕幕屈辱、絕望的畫麵瞬間瘋狂湧上心頭!
我呼吸驟停,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凍結!
“你想說什麼?”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老周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沈渡把我踢出來了,我也快死了......你想找他算賬嗎?”
“林晚,來見我......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