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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屏幕上的畫麵清晰無比。
林默纖細的白皙手指輕輕撫摸著一塊沉香木的紋理。
她指尖劃過木材凹凸不平的歲痕。
微型麥克風將那極其輕微的觸碰聲無限放大。
陳桉盯著舊手機屏幕，眼睛一瞬不瞬。
這熟悉的控音手法，這熟悉的輕柔呼吸感。
不會錯的。
隔壁那個暴躁又冷酷的女人，真的就是他聽了整整三年的“默聲”。
那個在無數個絕望失眠的夜晚裏，用聲音將他從崩潰邊緣拉回來的主播。
陳桉的心臟仿佛被錘子重重砸了一下。
荒謬感和震撼感交織在胸口。
與此同時。
隔壁403室裏。
林默靠在牆邊，手裏正握著舊手機。
她悄悄搜索並點開了陳桉的網店——“一鑿木作”。
店鋪裏的作品很少。
但每一件榫卯小物件都精美絕倫。
木料的拚接處嚴絲合縫，甚至找不到一絲膠水的痕跡。
純手工的榫卯美學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可是，那可憐的銷量卻慘淡得刺眼。
月銷隻有區區三筆。
林默盯著店鋪介紹裏的法人姓名和那套古樸的木工工具背景圖。
記憶瞬間被拉回了三年前。
當年她隨父親去舊貨市場，曾見過老老少少兩位木匠。
老木匠手藝絕頂，卻因病驟然離世。
年輕的那個兒子獨自撐著搖搖欲墜的店麵，背負著所有債務。
原來陳桉就是當年那個固執的年輕木匠。
兩個靠感官和雙手吃飯的手藝人，竟然以這種荒誕的方式成了鄰居。
第二天晚上八點。
林默準時開啟了直播。
她沒有提及任何關於鄰居的事，隻是照常架好雙耳麥克風。
隔壁404室。
陳桉聽著牆那邊傳來的微弱動靜。
他冷哼了一聲，走向木工台。
既然對方是“默聲”，他偏偏就不信這個邪。
陳桉拔掉電鋸的電源，換上了最原始的手用鋸子。
“吱呀——吱呀——”
極有節奏且富有韻律的鋸木聲，穿透牆壁傳了過去。
林默聽到聲音，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她這次沒有關麥。
也沒有去跟對方爭吵。
她調整了聲卡上的濾鏡，將那陣原本刺耳的鋸木聲直接融入了當前的錄音軌跡中。
陳桉用力推拉著鋸子。
幹澀的木頭被拉開，發出溫熱而沉悶的摩擦聲。
這聲音混合著林默翻動紙張和輕微撫摸木紋的微音。
形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層次感。
直播間裏的彈幕瞬間瘋了。
原本隻有幾十條彈幕的界麵，瞬間被密密麻麻的文字覆蓋！
“我的天！這個背景鋸木聲也太治愈了吧！”
“感覺像是坐在暖和的木工坊裏聽雨，太解壓了！”
“這絕對是今年最頂級的音頻！求求主播把這個背景音留住！”
觀看人數從幾萬一路飆升到了五十萬！
視頻片段被粉絲剪輯上傳後，再次在各大平台迅速爆火！
無數網友順藤摸瓜，直接找到了陳桉那家慘淡的網店“一鑿木作”。
短短半個小時。
陳桉的手機後台開始瘋狂彈出訂單提示音！
“叮！您有新的訂單！”
“叮！您有新的訂單！”
上百個高額定製訂單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
這是陳桉夢寐以求的場麵。
隻要接下這些訂單，他不僅能還清債務，還能立刻換個大房子。
陳桉死死盯著手機屏幕。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緩緩伸出右手，想要去按接單鍵。
可是。
他的右手剛靠近屏幕，整個手掌就開始劇烈地抽搐發抖！
食指甚至無法精準地點中確定按鈕！
陳桉咬緊牙關，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
可那股來自於神經深處的痙攣，根本不受他的控製。
越是緊張，手抖得就越厲害。
陳桉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手藝人的手抖了，就等於廢了。
他看著那些訂單，眼神裏閃過無比深刻的絕望。
陳桉一按取消，直接拒絕了所有的訂單。
他關掉了網店後台。
第二天清晨。
陳桉去了醫院。
診室裏，醫生看著陳桉的檢查報告，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的神經高度緊張，長期處於極度焦慮和嚴重失眠狀態。”
“如果再不強製休息，你的手可能這輩子都拿不了工具了。”
“必須休養，明白嗎？”
陳桉坐在椅子上，神情木然。
休息？
他拿什麼休息？
房租、水電、材料費，哪一樣不要錢？
而另一邊。
林默正在小平台MCN公司的辦公室裏。
老板阿K翹著二郎腿，將一份新的合同摔在桌上。
“林默，別給臉不要臉。”
“現在全網都在流行擦邊和露臉路線。”
“你那個純ASMR的模式已經過時了。”
“這次的直播你必須穿低胸裝露臉，配合運營做幾個暗示性動作。”
阿K抽著煙，眼神冰冷。
林默連看都沒看那份合同一眼，冷冷回應。
“我是做聲音的，不做擦邊。”
“拒絕？”
阿K冷笑了一聲。
“不聽話，那就直接把你的推薦流量砍光。”
“在這個圈子裏，沒流量你連狗都不如。”
林默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當天下午，她的賬號流量被直接封鎖，收益呈斷崖式下跌。
兩個堅持底線的手藝人。
在這個冷酷的現實麵前，都被狠狠逼到了牆角。
主播靠聲卡和流量吃飯，平台一抽薪，立時斷糧。
木匠靠手藝和店鋪吃飯，身體一崩潰，全盤皆輸。
讀者在這個瞬間，切切實實看清了手藝人在平台與生活夾擊下的悲慘困境。
晚上十點。
陳桉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404室。
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是一條官方賽事通知。
“尊敬的陳桉先生：恭喜您入圍‘手作新匠’全國大賽決賽。”
“比賽一等獎獎金：十萬元。”
“請在三十天內提交一件完美榫卯作品。”
十萬獎金。
這是陳桉唯一的翻身機會。
也是他開辦個人工作室的唯一希望。
他死死握緊了拳頭。
他必須要在這三十天裏，克服手抖，做出完美的作品。
然而。
隔壁的403室裏。
林默因為流量被砍，正處於極度的焦慮之中。
她戴上耳機，將音響開到最大。
播放起了一首頻率極高、節奏極其紊亂的試驗性擊打樂曲。
高頻的震動穿透牆壁。
那刺耳的節奏瞬間直衝陳桉的大腦。
陳桉剛抬起拿鑿子的右手。
在那股紊亂音波的刺激下，手腕猛地一抽！
鑿子劃破了木料，也狠狠紮進了他自己的掌心！
血，順著木紋淌了下來。
陳桉盯著隔壁那堵牆，眼裏升騰起狂亂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