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先生,請幫我叔叔做一份人生故事。”
周敏把一張兩百萬的支票推到我麵前,名牌手套下的指甲卻幾乎要將鱷魚皮包帶絞斷。
她眼神躲閃,唇角緊抿,那不是失去親人的悲傷,而是孤注一擲的貪婪。
她不知道,眼前這棟散發著腐朽氣息的老宅裏,根本沒有什麼溫馨的遺作,隻有死者用盡餘生布下的陷阱。
更沒有人知道,當我踏入這間臥室的瞬間,死者早已在遺物裏,為我這名“遺物整理師”親手準備好了屬於我自己的死亡證明。
......
歸塵遺物整理工作室裏,空氣沉悶得像要下雨。
我坐在辦公桌後,靜靜看著眼前的女人。
她叫周敏。
周氏集團董事長的親侄女。
“林先生,價格不是問題。”
周敏的聲音有些發尖。
她再次把支票往前推了推。
“我叔叔周德海前天獨居猝死。”
“老人家一輩子孤單,我想請你們歸塵工作室,把他剩下的東西好好整理一下。”
“做成一份......‘人生故事’。”
我沒有看支票。
我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手上。
那雙手戴著精致的真皮手套。
十指卻死死絞在一起。
她的呼吸很急促。
胸口劇烈起伏。
她的嘴角微微下垂,眼神不斷飄向窗外。
心理學上,這是極度不安與心虛的表現。
一個人如果真的沉浸在失去至親的悲痛裏,眼神是空洞的、遲鈍的。
而不是像她這樣,充滿了算計與焦躁。
她要的不是什麼“人生故事”。
她是為了周德海留下的巨額遺產。
“周女士。”
我緩緩開口。
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歸塵的規矩,隻整理遺物,不參與家產爭端。”
周敏的臉色變了變。
她有些生硬地笑了笑。
“林先生說笑了,我隻是盡晚輩的心意罷了。”
我不再多言。
收起支票,站起身。
“走吧。”
“去老宅。”
一旁的助理蘇念迅速整理好整理箱和專業設備。
她遞給我一雙無塵手套,眼神裏透出幾分擔憂。
蘇念是心理學碩士,負責工作室的數字遺產複原。
她顯然也看出了周敏的不對勁。
我衝她微微搖頭,示意無妨。
我習慣了這種眼神。
多年來,我見過太多在逝者床前爭奪遺產的嘴臉。
人心比屍體更容易腐爛。
半小時後,我們來到了城郊的一棟老舊別墅。
這棟別墅有些年頭了。
外牆剝落,雜草叢生。
與周德海數億的身家極不相稱。
周敏站在門外,似乎有些嫌惡,不願意進去。
“林先生,裏麵就拜訪你們了。”
“明天這個時候,我來取整理報告。”
說完,她逃也似地上了車,迅速離開。
我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
一股陳腐、黴爛的味道撲麵而來。
老宅裏的光線很暗。
窗簾拉得死死的。
“林哥,這裏感覺......好冷清。”
蘇念小聲說道,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開始工作吧。”
我戴上手套,開啟了隨身記錄儀。
遺物整理,是一場與死者無聲的對話。
物品不會撒謊。
它們會忠實地記錄下主人生前的習慣、性格,乃至最深沉的秘密。
我穿過昏暗的客廳。
客廳中央擺著一台老式收音機。
指針停留在財經頻道的頻率上。
機身上沒有積灰,說明死者生前每天都在使用。
書桌上,攤開著一本棋譜。
黑白子交錯,局勢膠著。
死者生前的生活極其規律,且思維極其縝密。
我走到臥室。
推開衣櫃。
衣櫃左邊,掛著幾件款式古板的成年男士夾克。
而衣櫃的右邊......
我和蘇念都愣住了。
右邊的空間裏,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堆童裝。
從一歲到八歲的襯衫、外套、鞋帽。
洗得幹幹淨淨,熨燙得平平整整。
每一件上麵,都散發著樟腦丸和淡淡的奶香味。
“周德海老先生......有孩子?”
蘇念有些吃驚地問。
“外界傳聞,周德海終身未娶,無兒無女。”
我伸手撫摸著那些童裝。
柔軟的布料觸感,像是一根針,狠狠紮進我的心裏。
我的童年,沒有這些漂亮的衣服。
我記憶裏的父親,叫林建國。
一個嗜賭如命、渾身散發著酒氣和汗臭味的惡魔。
十二歲那年,林建國死於一場火災。
死前他還欠著一屁股賭債。
母親改嫁後,繼父對我動輒打罵。
十五歲那年,我逃離了那個所謂的家。
靠著助學貸款和打零工,才活到了今天。
我不懂什麼是父愛。
看到這些被細心珍藏的童裝,我的心臟泛起一陣熟悉的刺痛。
我習慣性地強壓下內心的情緒,用職業的冷漠包裹住自己。
“死者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我分析道。
“而且,這個孩子在八歲左右離世了。”
“周德海晚年極度孤獨,他一直在懷念這個孩子。”
“這是一個功成名就,卻失去了至親的傷心人。”
蘇念記錄著我的分析,眼中閃過一絲敬佩。
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嗡鳴聲。
是數字遺產恢複設備發出的提示音。
蘇念立刻跑了過去。
“林哥!周德海手機裏的殘存數據恢複了一部分!”
我走過去,看向電腦屏幕。
遺物整理不僅包括實體物品,數字遺產同樣是重中之重。
蘇念通過算法,破解了周德海生前使用的一部老款智能手機。
“發現一個深度加密的本地文件夾。”
蘇念十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
“加密等級很高,但他用的密碼邏輯似乎很老舊......”
“試一下05和13相關的組合。”
我脫口而出。
蘇念一愣,隨後立刻輸入了密碼。
“哢噠”一聲。
文件夾成功解鎖。
屏幕上,赫然彈出了第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略顯泛黃的舊照。
照片裏,一個小男孩站在一棵歪脖子樹下,笑得極其燦爛。
小男孩身上穿的,正是衣櫃裏那件黃色的童裝外套。
然而,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我的呼吸陡然停止。
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那張照片上的小男孩......
那眉眼,那嘴角,那微微凸起的左側鎖骨......
分明就是我小時候的樣子!
蘇念也驚呆了。
她猛地抬頭看向我,又扭頭看向屏幕,整個人如遭雷擊。
“林......林哥?這......這是你?!”
我的手不可抑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我一把推開蘇念,猛地按下了照片的翻轉鍵。
數字照片的背麵,掃描出了原版照片上用黑水筆寫下的一行字。
字跡潦草,帶著深深的刻痕——
“周暮,2005-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