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默拖著無比沉重的步伐回到家。
推開家門,狹窄的客廳裏彌漫著熟悉的飯菜香味。
養母李秀蘭正靠在微弱的灶火旁,細心地給他熱著湯飯。
陳默靜靜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的背影。
她真的老了。
背脊有些微微發駝,原本黑亮的頭發早已滿是白絲。
在她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不堪的手掌上,還殘留著燙傷留下的難看疤痕。
陳默暗暗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媽,我四歲之前,到底住在哪裏?”
廚房裏的氣氛瞬間凝固。
李秀蘭渾身猛地一震,手裏正端著的那碗熱湯失去了控製。
“啪嗒!”
瓷碗狠狠砸在地板上,碎成了數塊,湯水濺得到處都是。
李秀蘭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她的雙肩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
陳默邁開腿走到她身後,輕聲道:
“媽,我沒有別的意思,我隻是想知道真相。”
李秀蘭慌亂地蹲下身去,伸出顫抖的手去撿地上的瓷碗碎片。
因為心神劇烈不寧,鋒利的瓷片立刻劃破了她的食指。
鮮紅的血液順著指尖滴落,在水泥地麵上泛起刺眼的紅印。
她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聲音裏帶著極致的壓抑與哽咽:
“你四歲之前......在城南。”
聽到“城南”這兩個字,陳默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他沒有繼續步步緊逼地追問下去。
他也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幫養母一塊塊撿起地上的碎片。
陳默看著養母布滿滄桑的臉,低聲道:
“媽,我不是在怪你,我隻是想知道真相。”
李秀蘭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徹底崩潰了。
她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狠狠報住了陳默,在狹小的廚房裏嚎啕大哭起來。
淚水打濕了陳默的衣襟,李秀蘭哭得撕心裂肺:
“對不起......對不起......陳默,對不起!”
陳默僵硬地抬起手,輕輕拍打著養母劇烈起伏的後背。
他的心裏早已翻江倒海。
在他過去的記憶裏,養母永遠是溫和、包容、甚至對他有些過分溺愛的。
他從來沒有見過養母哭得如此絕望,如此痛苦。
陳默這一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個養育了他二十多年的家庭裏,居然橫亙著一個巨大而可怕的秘密。
往事像是一電影畫麵一樣,在他腦海裏瘋了一般快速閃回。
小時候去學校報名,每次他好奇地問“為什麼我和別的孩子長得不像”,養母總是神色慌張地岔開話題。
養父陳大海每次喝醉酒,坐在沙發上默默抽煙時,總會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他,自言自語地說一句“我們對不起你”。
最讓陳默感到後背發涼的是——
每年到了6月3號這一天,養母李秀蘭哪怕省吃儉用,也一定會做上一整桌極其豐盛的菜肴。
但無論陳默怎麼詢問,他們從來不說這一天到底是什麼日子。
原來,1996年6月3號,是他被人從親生母親身邊偷走或走丟的日子。
原來,他在這個家裏過了二十多年的“生日”,居然是他親生母親家毀人亡的“走丟紀念日”。
陳默安頓好極度虛弱的養母後,扶她回房睡下。
趁著養母昏睡過去,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床頭櫃前。
他拉開那個有些卡頓的老舊木抽屜。
在抽屜的最深處,陳默翻出了一張早已發黃剝落的舊照片。
照片上,年輕時的養父養母並肩站在一個氣派的商場門口。
而在他們的身旁,站著一個穿著打扮十分樸素的年輕女人。
那個年輕女人的臉龐,竟然與今天淩晨在樓下堵住他的那個“林靜”一模一樣!
陳默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翻過照片的背麵。
照片背麵用黑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小字,因為歲月侵蝕,墨跡已經有些暈開:
“1996年6月3日,城南商場。對不起。”
陳默死死按著照片,呼吸變得極度急促。
他迅速掏出手機,按下了今天淩晨那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了,對麵傳來了那個女人冰冷而沙啞的呼吸聲。
陳默壓低聲音,字字千鈞地發問:
“明天我會去見你,但在這之前你必須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親生母親?!”
電話那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漫長沉默。
一分鐘後,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解脫與絕望:
“不是。我是你親生母親的親姐姐,我是你的親姨媽。”
“你的親生母親叫林慧,她在找你的第十二年出了嚴重車禍。”
“她臨終前死死握著我的手,讓我發誓一定要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