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
學校對麵的奶茶店裏擠滿了學生。
蘇念穿了一件米色的羊毛外套。
她推開玻璃門,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靠窗位置的林硯。
少年穿著洗得發藍的市一中校服。
他坐得極直,脊背像是一根繃緊的鋼針。
桌上擺著一個黑色的金屬U盤,以及一張白紙。
紙上的字跡清秀蒼勁,寫著四行極度苛刻的規則:
見麵流程:
1.你坐靠窗位置。
2.你穿米色外套。
3.你點熱美式,不加糖。
4.你說話聲音比我小。
蘇念拉開椅子坐下。
她把包放在腳邊,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紙。
“你比我還像導演。”
蘇念開口,語氣輕快,帶著三分職業化的調侃。
林硯沒有笑。
那雙清冷的黑眸落在蘇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他確認了蘇念的衣服顏色和點單動作,這才緩緩收回視線。
“我不喜歡失控。”
林硯的聲音很清亮,但沒有任何溫度。
蘇念笑了笑。
她直接把手機放在桌上,進入了極度專業的“工作模式”。
“既然收了你的定金,那就開始吧。”
“現在是家長麵試時間。”
蘇念雙手交叉放於桌上,眼神瞬間變得敏銳:
“第一個問題,你媽媽平時在家裏怎麼稱呼你?”
“林硯。偶爾叫阿硯。”
林硯回答得毫不猶豫,快得像是在背誦課文。
“你媽媽最近一次罵你是因為什麼?”
“上個月考試,我有一道數學題粗心扣了三分,她罰我晚上不許吃晚飯。”
“你媽媽最喜歡吃什麼菜?”
“紅燒肉,但她從來隻吃瘦肉。”
“你媽媽晚上幾點睡覺?”
“十一點半。”
無論蘇念拋出多麼細枝末節的問題,林硯都能在半秒鐘內給出精準無誤的答案。
沒有停頓,沒有思考,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絲波瀾。
蘇念的眼神深了深。
她見過無數想要找人演家長的學生。
有人慌亂,有人心虛,有人支支吾吾連母親的生日都記不清。
但林硯不一樣。
他把自己的母親編織成了一套極其嚴密、毫無漏洞的程序。
“你準備了多久?”
蘇念看著他問。
“三年。”
林硯語氣平淡。
“我看了你給的交易記錄,你之前換過三個演員。”
蘇念指了指手機屏幕:
“她們為什麼不幹了?”
“她們說壓力太大。”
林硯垂下眼睫,看著杯子裏的冰水:
“因為她們演得不夠像,第十三秒的時候眼神會飄。”
“我不需要敷衍的演技,我需要一個完美無瑕的母親。”
蘇念靜靜地看著他。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凝滯。
奶茶店裏喧鬧的流行音樂仿佛被隔離在外。
蘇念換了個姿勢,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媽知道你來見我嗎?”
林硯握著奶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那骨節分明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白。
“她不知道。”
林硯的聲音冷了下來:
“她以為我今天在學校圖書館複習。”
蘇念看著少年發白的指節,心臟深處仿佛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的十五歲。
那天也是學校的家長會。
外婆穿著環衛工的橘色馬甲,背著麻袋,從學校後門走進來。
外婆手裏拿著用布包著的水果,笑著喊她的名字。
周圍同學的嘲笑聲像刺一樣拔不出來。
那時的她沒有林硯這樣冷靜,她隻是狼狽地逃跑,躲在廁所的隔間裏痛哭。
因為那件橘色的馬甲,真的太刺眼了。
林硯從口袋裏推過來那個黑色U盤。
“裏麵有三份演示文檔。”
林硯冷冷地介紹:
“分別是《家長會常見問題應對》《老師單獨約談話術》《其他家長社交技巧》。”
“你今天晚上必須全部背熟。”
蘇念拿出隨身帶的便攜電腦,插入U盤。
文件夾迅速彈開。
第一份文檔的首頁上,赫然用黑體加粗寫著三行大字:
核心原則:
不能讓人看出我是單親家庭。
不能讓人知道我住棚戶區。
不能讓人知道我媽是保潔員。
字字句句,冷酷得像是一把利刃。
直接刺破了所有溫情的偽裝。
蘇念盯著屏幕上的那三行字,久久沒有說話。
她把電腦合上,順手將U盤輕輕推回到了林硯麵前。
“你媽媽知道你這麼想她嗎?”
蘇念的聲音有些沉。
原本以為林硯會避開這個話題,或者爆發出被冒犯的憤怒。
可林硯卻突然抬起了頭。
那雙清冷的眼睛裏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可他的聲音卻依然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知道。”
“所以她每天都在躲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