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老師剛辦完退休手續。
他看著辦公桌上清空的文具,心裏滿是卸下重擔的輕鬆。
門外快遞員送來一個小盒。
趙敏在私密鏈接裏打著“學生致敬謝師禮”的旗號,順理成章地將我寄到了他的手中。
周老師隻當是哪個混得不錯的學生送的紀念品。
他笑著拆開包裝。
那是一枚質感沉穩的銀戒指。
他順手將我套在了無名指上。
稍微有點緊。
可他覺得這代表著某種沉甸甸的敬意。
今晚是他和幾位老教授、行業老友的聚會。
他特意穿了洗得幹幹淨淨的西裝。
戴著我高高興興地赴約。
飯局設在城郊的一家老字號餐館裏。
酒過三巡。
包廂裏的氣氛逐漸熱烈起來。
周老師端著酒杯,紅光滿麵地講述著自己幾十年的教書育人曆程。
他自豪地提及自己培養出了網紅設計師蘇念。
“蘇念那孩子,當年在學校就展現出了極高的天賦啊!”
周老師抿了一口白酒,滿臉得意。
這時,坐在對麵的老同行拍了拍他的手背。
“老周啊,你這戒指挺精致,給我看看成色?”
周老師笑著把手遞過去。
包廂頂部的吊燈散發著明亮的暖光。
光線穿透酒氣。
正好照亮了我內圈的死角。
老同行戴上老花鏡,湊近看了看。
突然,老同行的臉色微變。
“老周,這內圈刻著‘L&Y 2013’?”
“這不是當年那個可惜了的林昭嗎?她的設計草稿上全是這個水印啊!”
老同行抬起頭,眼神裏帶上了幾分審視。
“當年蘇念和林昭那個抄襲案,圈裏私下裏可都傳著呢。”
“林昭那孩子當年被退學,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你今天戴著林昭的戒指,難道當年另有隱情?”
一瞬間。
包廂裏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集在周老師的手指上。
周老師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原本被酒精熏得通紅的臉,煞白得如同敷了一層白灰。
他低下頭。
在刺眼的燈光下。
我內圈的那一行字,仿佛變成了兩隻黑漆漆的眼睛。
毫無情感地直勾勾盯著他。
周老師的心臟劇烈跳動。
他不敢直視我。
那一行刻字仿佛在散發著灼熱的溫度。
燙得他的皮肉陣陣作痛。
腦海深處,被他強行遺忘的記憶像惡鬼一樣撲了出來。
當年在狹窄的教師辦公室裏。
下著狂風暴雨。
林昭渾身濕透,跪在他腳邊。
女孩哭得嗓子啞咽。
將一疊厚厚的原始草稿捧到他麵前。
林昭聲嘶力竭地喊著:“周老師!您看看時間戳!蘇念是抄我的!這是我畫了半年的圖啊!”
而那時的周老師,抽屜裏正放著蘇念父親送來的兩箱高端茶葉,以及茶葉盒底下壓著的厚厚一遝現金。
周老師當時連看都沒看一眼林昭的草稿。
他當著林昭的麵,把草稿扔進了垃圾桶。
他冷冰冰地說:“證據確鑿,你抄襲蘇念,學校必須開除你,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林昭最後絕望的眼神,就像是此刻內圈的那道暗光。
死死釘在他的靈魂上。
“老周?你怎麼不說話了?”
老同行疑惑地追問。
周老師的手劇烈一抖。
手裏的玻璃酒杯轟然掉落。
啪嗒!
酒杯摔得粉碎。
辣咧的白酒灑了他一褲腿。
周老師慌亂地站起來,嘴唇哆嗦著:“胡說!什麼林昭!我不認識!”
他狼狽地試圖擦拭褲子,卻因為手抖將桌上的盤子也打翻在地。
周圍幾個老同事紛紛掏出手機。
有人拍下了他失態發瘋的模樣。
“我還有事!先走了!”
周老師像個見不得光的逃犯。
連衣服都來不及拿,慌不擇路地衝出了包廂。
他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家。
關緊大門,反鎖。
他大口喘著粗氣。
冷汗將他的襯衫徹底浸濕。
他瘋了一樣跑進書房。
拉開保險櫃。
從最深處翻出一個舊硬盤。
裏麵存著當年蘇念父親給他轉賬的隱秘記錄。
他當年為了留個後手,偷偷存了這份憑證。
可現在,這枚戒指的出現讓他感到徹骨的寒意。
他決定立刻銷毀這一切。
他將硬盤插進電腦,準備徹底格式化。
然而,當他點開文件夾的瞬間。
屏幕上彈出了一個黑色的對話框。
上麵隻有一行字:“備份已完成,陳默致上。”
周老師如遭雷擊。
他癱坐在椅子上。
那個當年默默無聞的計算機係學生,早已將他的罪證死死掌握在手裏。
周老師渾身發抖。
他看著手指上那枚冰冷而黑沉的戒指。
他再也承受不住這毀滅性的恐懼。
他衝進洗手間。
用肥皂水拚命地洗手。
脫皮,流血。
他終於忍著劇痛將我從手指上硬生生拔了下來。
他看都不敢再看我一眼。
像扔避瘟彈一樣。
將我狠狠扔進了客廳的垃圾箱裏。
係緊垃圾袋。
他連夜將垃圾袋拎下樓。
重重甩進了社區的垃圾桶深處。
深夜的寒風呼嘯而過。
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快遞員打著手電筒走了過來。
正是負責這一區包裹派送的劉哥。
劉哥最喜歡在深夜翻撿垃圾桶裏的廢品。
手電筒的光束劃過黑色垃圾袋。
照亮了縫隙裏那一抹冷冽的銀光。
劉哥伸出手。
將我一把從汙穢中拎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