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我換了身幹淨衣服,獨自去了醫院。
腫瘤壓迫導致我的半邊身體已經開始間歇性麻木,走路時必須扶著牆。
腫瘤科的走廊裏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裴先生,你的各項指標已經全麵惡化了。”
主治醫生看著我的片子,眉頭緊鎖。
“保守估計,最多還有兩個月。這種級別的疼痛,普通的止痛藥已經沒用了。”
他開了一張處方單遞給我。
“這是最高劑量的嗎啡類鎮痛藥,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吃。盡早安排住院吧,或者......通知家屬。”
我接過處方單,扯出一個蒼白的笑。
“謝謝醫生,不用通知家屬了。我沒有家屬。”
從診室出來,我去繳費處拿藥。
剛走到大廳,我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沈嘉音。
她正小心翼翼地護著顧清安,從骨科的VIP診室裏走出來。
顧清安的手腕上纏著一圈誇張的繃帶。
沈嘉音手裏提著他的包,正低頭對他說著什麼,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醫生說隻是軟組織挫傷,過幾天就好啦,嘉音姐你太小題大做了。”顧清安故作輕鬆地說著。
“那怎麼行,你從小就怕疼,萬一留下後遺症怎麼辦?”
沈嘉音的語氣裏滿是心疼。
我捏緊了手裏裝滿強效止痛藥的塑料袋,安靜地站在柱子後麵。
看著我愛了十年的妻子,為一個擦破皮的男人緊張得大動幹戈。
而她的丈夫,正拿著倒計時的死亡判決書,站在離她不到十米的地方。
多可笑啊。
我沒有上前對峙,也沒有發瘋。
隻是轉身,拖著麻木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出了醫院大門。
回到家的時候,嬰兒房已經被徹底拆空了。
工人們已經離開。
原本溫馨的房間現在隻剩下一個灰撲撲的毛坯空殼。
我徑直回到主臥,從床底下拉出一個舊行李箱。
開始清理自己在這個家裏的痕跡。
幾件常穿的衣服,幾本書,還有安安用過的奶瓶。
剩下的那些沈嘉音買給我的名表、男士珠寶,我連看都沒看一眼。
我拿出手機,聯係了紅十字會的器官捐獻協調員。
又給安安所在的墓園打了個電話。
“麻煩你們,在我死後,把我的骨灰和我兒子埋在同一個墓穴裏。”
“是的,費用我已經一次性結清了。這是協議書,我馬上簽好寄過去。”
剛掛斷電話,門鎖響了。
沈嘉音帶著顧清安回到了家。
她路過主臥,看到我正在往行李箱裏裝東西,愣了一下。
“你在幹什麼?”她走進來,皺著眉頭問。
我沒有抬頭,繼續把一件舊毛衣塞進箱子裏。
“收拾東西。”
沈嘉音沉默了幾秒,語氣竟然破天荒地軟了下來。
“好了,別鬧脾氣了。今天早上是我話說得太重。”
她走到我身邊,伸手按住我的行李箱。
“清安也說了,不怪你,知道你失去孩子心裏有氣。你把這些舊東西扔了是對的。”
“我看你衣服都舊了,明天周末,我推掉應酬,陪你去商場買幾套新衣服吧?”
她自顧自地做著安排,仿佛隻要她給個台階,我就必須感恩戴德地爬下來。
我終於停下手裏的動作,抬頭看著她。
“不用了。”
“我不需要新衣服了。”
沈嘉音的眉頭再次擰緊。
“裴景雲,你非要這麼陰陽怪氣嗎?我都主動低頭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清安甚至為了緩和關係,專門給咱們倆報了下周去馬爾代夫的旅行團!你能不能像個正常的丈夫一樣!”
正常的丈夫?
我看著她暴怒的臉,突然笑了。
“沈嘉音,是不是隻要我聽話,顧清安就可以永遠住在這個家裏,用我兒子的房間,穿我的睡衣?”
“你胡攪蠻纏什麼!他過段時間就走!”
沈嘉音被戳中痛處,猛地拔高了音量。
“隨便吧。”我收回視線,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我累了,想睡覺。你們出去。”
沈嘉音死死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好,裴景雲,你最好永遠硬氣下去!”
她踹了一腳門框,轉身大步離開。
顧清安站在門外,衝我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轉身跟了上去。
我把簽好字的骨灰合葬協議仔細地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倒計時,還剩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