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那時起,我就該明白的。
在他們眼裏,我不是女兒。
我是一件工具。
一件需要時必須運轉,出故障時隻嫌礙事的工具。
我撐著操作台站起來。
去飲水機接了一杯溫水,吞下兩片布洛芬。
重新係緊圍裙。
把張總訂的花籃一盆盆搬上推車。
汗水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
我卻連眨都沒眨一下。
晚上八點。
我終於把最後一個花籃送上客戶的車。
退燒藥的藥效已經過去。
體溫再次反撲。
我強撐著回到店裏,鎖上玻璃門。
拉下卷簾門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我沒有開大燈。
隻留了操作台上的一盞小射燈。
在昏黃的光暈下。
我拉開抽屜,拿出花店的賬本。
一筆一筆。
從國慶假期的第一天開始算起。
每一筆進貨,每一筆銷售,每一筆結餘。
我算得極其仔細。
甚至連買包裝紙的十二塊五毛錢都列得清清楚楚。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
是家庭群的消息。
祝星瑤發了一張九宮格。
【三亞的日落絕絕子!感謝爸爸媽媽的讚助~還有姐姐陪我瘋!】
照片裏,他們坐在高檔海景餐廳裏。
麵前是昂貴的法式大餐。
每個人都舉著高腳杯,笑容洋溢。
我看著那張照片。
手指輕輕撫過屏幕上梁婉秋溫柔的笑臉。
多好啊。
真是一副母慈子孝、歲月靜好的畫麵。
我沒有回複,直接退出了微信。
把算好的賬目清單夾在賬本裏。
連同花店的鑰匙,還有他們每個月給我打所謂“生活費”的副卡。
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大理石操作台上。
那張副卡,我從接回城裏到現在,十二年。
一分錢都沒有動過。
我靠著自己給人做外包修圖、畫插畫,存夠了自己需要的每一筆錢。
我原本以為,不花他們的錢,多幹點活。
就能證明我不是為了他們的財產,我是真心想要這個家。
現在想想。
真蠢。
我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別墅。
“雪球”聽到動靜,立刻撲上來要吃的。
我給它倒了最後一次狗糧。
換了幹淨的水。
走到二樓,推開那個隻有七平米、原本是保姆間的雜物房。
這是我的臥室。
連祝星瑤衣帽間的一半大都沒有。
我拉出行李箱。
隻拿了屬於我自己的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還有我自己賺的錢買的筆記本電腦。
打開衣櫃。
那些梁婉秋不要了扔給我的舊裙子。
祝瑾瑜背膩了甩給我的過季包包。
祝星瑤嫌棄顏色不好看踢給我的打折鞋子。
全部被我拿出來,堆在床上。
還有今天早上那頂用來讓我“出去倒垃圾戴”的黑色帽子。
我把它們整齊地疊好。
在最上麵壓了一張紙條。
【物歸原主。】
做完這一切,我最後環視了一圈這個住了十二年的房間。
沒有任何留戀。
沒有歇斯底裏,沒有痛哭流涕。
隻有一種病態的、解脫般的平靜。
我提著行李箱,走下樓梯。
關上別墅的大門。
夜風吹在臉上,滾燙的額頭終於有了一絲涼意。
我走到花店門口,最後看了一眼招牌。
從包裏拿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木牌,掛在門把手上。
【暫停營業。】
轉身,走向路邊的出租車。
“師傅,去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