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個人人都在情緒過載的辦公室裏,顧淮是所有人無意識依賴的“解毒劑”。
隻要他在場,哪怕劍拔弩張的爭吵也會奇跡般地平息。
大家都以為他是那個脾氣最好、最懂包容的“老好人”。
卻沒有人知道,如果他今天突然決定不再被“使用”——
這個維持著所有人理智的係統,就會在瞬間崩塌。
......
周五下午三點,正是辦公室裏精神最繃緊的時候。
運營部西北角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張姐把文件摔得響亮。
“我已經說過了,這次的推廣案邏輯有問題!憑什麼要我們組背書?”
對麵的小李也站了起來,眼眶漲得通紅。
“方案是按照陳總要求改的!你憑什麼當著全組的麵否定我的工作?”
聲音高亢刺耳。
水杯裏的水隨著桌子的抖動泛起漣漪。
四周的同事紛紛低頭,鍵盤打得飛快,卻無一人敢抬頭勸架。
顧淮坐在隔壁的工位上。
他今年二十六歲,穿著幹淨卻毫無特征的灰色襯衫。
他沒有參與爭吵。
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往那邊飄過一分一毫。
他隻是平靜地拿過茶杯,吹了吹上麵的熱氣。
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
三分鐘。
僅僅過了三分鐘。
空氣中那種幾乎要炸開的窒息感,奇跡般地開始稀釋。
張姐的聲音降了下來。
她的手還停在半空,卻突然卡了殼。
小李咬著唇,原本要罵出口的臟話咽了回去。
張姐坐回椅子上,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她嘟囔了一句:“算了,跟他這種人也說不通。”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不自覺地往顧淮這邊掃了一眼。
那不是求助的眼神。
那是一種確認。
就像一個在懸崖邊行走的人,突然轉頭看了一眼腳下堅固的基石。
顧淮感受到了那道視線。
他適時地抬起頭,對張姐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但也絕對沒有任何攻擊性的笑容。
張姐長舒了一口氣。
她的身體放鬆了下去,心安理得地轉過身,繼續在鍵盤上敲打起來。
爭吵結束了。
平息得莫名其妙,卻又順理成章。
顧淮垂下眼簾。
他伸出手,在桌上的備忘錄紙上,輕輕劃下了一道橫線。
那是第五道。
今天到現在為止,正好是下午三點半。
第一道,是早上九點。
前台妹子因為快遞丟了發脾氣,看到走過她身邊的顧淮,聲音瞬間小了下去。
第二道,是十點半。
陳總在例會上大發雷霆,眼神掃過顧淮那張沒有任何波瀾的臉時,語氣突然軟了下來。
第三道,是中午十二點。
隔壁組的小王抱怨薪資不公,說到一半看了一眼顧淮,突然訕訕地閉了嘴。
第四道,是下午兩點。
陳嶼因為數據不理想在茶水間歎氣,顧淮隻是靜靜站在旁邊接水,陳嶼就拍拍他的肩說“算了,大不了重做”。
現在是第五道。
所有人都在用他做參照物。
他們在用顧淮的平靜,來確認自己“還不算太失控”。
他們在用顧淮的無動於衷,來丈量自己情緒的“邊界”。
“你看,顧淮都沒反應。”
“你看,連顧淮都覺得沒什麼。”
“我是不是有點過了?連顧淮都沒說什麼。”
這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像是一張張無形的網。
將顧淮死死扣在原地。
他不是脾氣好。
他不是涵養高。
他隻是一個被無意識建立起來的“情緒校準器”。
一個所有人用來維持理智、確認自己“正常”的備用件。
顧淮看著紙上的五道橫線。
胸口處隱隱有些發緊。
他第一次清晰地看清了這個模式。
這不是一種尊重。
甚至不是一種社交上的禮貌。
這是一種無聲的消耗。
沒人問過他累不累。
沒人問過他聽了這些負能量會不會難受。
因為在大家的潛意識裏——
顧淮是沒有情緒的。
顧淮是不需要被安撫的。
顧淮隻需要站在這裏,當好那麵照出別人“過度”的鏡子。
下午五點五十五分。
顧淮收拾好包,準備下班。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屏幕上閃爍著“母親”兩個字。
點開微信,是一條語音,伴隨著母親焦躁的聲音:
“小淮啊,你周末回來一趟吧。”
“你爸今天又因為菜買貴了跟我在家裏發飆,把碗都摔了!”
“你回來坐坐,你在家裏,他就吵不起來了。”
文字轉換的下方,是母親慣用的表情包。
顧淮站在轟鳴的電梯前,看著那幾行字。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一秒。
兩秒。
他試圖找出一絲憤怒。
或者一絲無奈。
哪怕是一絲厭煩也好。
可是,什麼都沒有。
他的內心裏是一片荒涼的死寂。
沒有波瀾。
沒有情緒。
他不僅成了別人的情緒校準器。
他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情緒徹底閹割了。
這種絕對的平靜,比母親微信裏的歇斯底裏,更讓人感到渾身發冷。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裏麵倒映出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顧淮盯著鏡像裏的自己,輕聲開口: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