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神,今年麥子......又沒下雨。”
老信徒李老栓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神農看著手心裏漸漸冰冷的粗糙手掌,還沒來得及悲傷,頭頂轟然一聲巨響!
神國,徹底斷電了!
三百年香火一朝散盡,高高在上的神明瞬間淪為喪家之犬。
就在這萬念俱灰之際,虛空中走出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冷笑著抽出一紙賬單:
“神農先生,您欠天庭銀行三百二十一萬功德,逾期三天,現在正式查封您的神國!”
香火盡,神國崩,催債至。
曾經降甘霖、救萬民的雨神,竟落得個家破人亡、負債累累的下場!
......
暴雨如注。
天像是漏了個巨大的窟窿。
狂風卷著暴雨傾瀉而下,肆意撕扯著這間早已破敗不堪的雨神廟。
屋頂的瓦片早就掉光了,露出一條條腐朽的梁木。
十幾個破洞裏,冰冷的雨水成股地往下砸。
地麵上的青磚早已開裂,雨水彙成一條條渾濁的細流,漫過了神農的膝蓋。
神農跪在神龕前。
他沒有施展神力避雨。
因為他身上那件早已褪色的灰色舊長袍,早就被雨水淋得透濕,死死貼在身上。
他的手正緊緊握著另一隻手。
那是一隻枯瘦如柴、布滿老繭和死皮的手。
李老栓躺在濕漉漉的草席上,麵色慘白如紙。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發出像破風箱一樣“嘶啦嘶啦”的銳響。
李老栓的嘴唇微微蠕動著。
神農連忙俯下身去,把耳朵湊到老人的嘴邊。
“雨神......今年......麥子......又沒下雨......”
聲音細微得幾乎要被外麵的雷聲掩蓋。
神農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手裏握著的那點微弱的溫度,正在一點點往外流失。
就像是沙漏裏的細沙,無論他怎麼用力緊握,都無法阻擋它們從指縫間滑落。
三百年前。
這裏還叫雨神村,有一百二十戶人家,上千口人。
每年春耕的時候,全村男女老少都會穿上新衣,抬著豬頭羊頭,齊刷刷跪在廟前求雨。
那時候的香火,能從廟門一直飄到三裏開外的山頭上。
但這三年來,人一個接一個地搬走、死去。
年輕的去了城裏,老去的埋進了後山。
最後,隻剩下李老栓一個人。
哪怕廟宇塌了半邊,哪怕神像早已被風雨剝蝕得看不清麵目。
每年清明、十月朝,李老栓都會拎著一個破竹籃,步履蹣跚地爬上山來上香。
雨水順著神農的額頭滑落,滴在李老栓冰涼的手背上。
神農的眼睛發紅。
閃回三百年前——
那是屬於他的黃金時代。
神農站在金黃一片、綿延無際的麥田上方。
天空雲蒸霞蔚,他身穿滾金邊的神袍,獵獵作響,手中高舉著一穗沉甸甸的金麥。
腳下,成千上萬的信徒虔誠地伏地跪拜。
香火化作滾滾白煙,彙聚成雲。
“雨神顯靈!雨神大恩!”
萬民歡呼,聲震雲霄。
神農微微一笑,輕輕抬手揮袖。
刹那間,萬裏晴空烏雲彙聚,綿綿甘霖轟然而落。
幹涸的土地瞬間複蘇,金黃的麥浪在雨水中歡騰起舞!
那是何等的風光!
那是何等至高無上的神威!
然而,畫麵碎裂。
殘酷的現實如同一記重拳,狠狠砸在神農的心口。
沒有萬民歡呼。
沒有金麥甘霖。
隻有一座漏雨的破廟,一個死寂的世界,和一個即將離世的衰老信徒。
極盛與極衰的落差,像是一把鈍刀子,在神農的心臟上緩緩割劃。
“老栓......”
神農低聲喚道。
李老栓的瞳孔開始散光。
他用盡最後一口氣,顫抖著把另一隻手抬起來,塞進神農的手心裏。
那是一顆幹癟、發黑、皺巴得不成樣子的幹蘋果。
那是李老栓自己都舍不得咬上一口、專門留著供在雨神案頭上的供品。
“雨神......我不走......我......我陪著你......”
李老栓的聲音徹底斷了。
那隻粗糙的手無力地垂落在草席上,激起一小片水花。
神農死死攥著那顆幹癟的蘋果。
眼淚終於壓抑不住,混著冰冷的雨水,從他滄桑的麵龐上橫流而下。
“老栓......你陪了我三百年。”
神農跪在冰冷的泥水裏,聲音哽咽:
“現在......再也沒有人記得我了。”
就在李老栓咽氣的這一瞬間——
轟隆!
整個雨神廟劇烈地晃動起來!
這不是凡間的地震。
這是神國的根基在瓦解!
神農猛地抬頭。
神龕上方,原本維持著神國運轉的那團淡金色光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
就像是一盞耗盡了最後一點油的燈泡,刺啦作響,隨時都會熄滅。
天庭的“功德機製”在此刻露出了最冰冷無情的一麵。
神國,本質上是一個獨立的維度空間。
它的運轉、維持、防護,全靠信徒的信仰與供奉來提供“功德能源”。
香火、跪拜、真心誠意的祈禱,甚至是凡人腦海裏轉過的一個念想,都是維持神國的硬通貨。
沒有信徒,就沒有功德。
沒有功德,神國就會徹底斷電!
神農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那曾經方圓百裏、亭台樓閣無數的神國空間,正在急劇收縮!
從一片小天地,縮到了一座村莊;
從一座村莊,縮到了這座破廟;
而現在,它正急劇坍塌成一個隨時會破裂的氣泡!
神農心念一動,喚出了自己的天庭賬戶。
在虛幻的半空中,浮現出一行冰冷刺眼的紅色數字:
【神農(雨神)賬戶餘額:0.03功德】
【警告:信仰來源斷絕,神國維持資金不足,即刻停止供電!】
0.03功德!
他連維持自己神體不散都做不到了!
神農半跪在地上,渾身脫力,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的泥水裏。
滿腔的屈辱與絕望幾乎要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
破敗的廟門外,忽然傳來了不緊不慢的敲門聲。
“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清脆地穿透了狂暴的雷雨聲。
神農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緩緩抬起頭來。
隻見一個身材瘦高、戴著精致金絲眼鏡的男人正站在雨幕之中。
男人穿著一整套一塵不染的灰色西裝,手中提著一個漆黑皮質的公文包。
說來詭異,天上的狂風暴雨砸落在他頭頂半米處時,就像是撞上了透明的傘麵,自動向四周分離開來。
男人抬手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掛著極為標準卻毫無溫度的職業微笑。
他踏過滿地泥水,走進破廟,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狼狽不堪的神農。
“神農先生,您好。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天庭銀行資產處置部的資深經理。”
男人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散發著淡淡金光的厚重文件,清了清嗓子,用公事公辦的腔調念道:
“根據天庭金融監管法案第404條,您於三年前申請的‘神國維持性貸款’已於昨日正式到期。”
“鑒於您的最後一個信徒已死亡,您的信貸風險評估已降至最低等級。”
“您目前已逾期三天。”
經理收起文件,微笑著低頭看向神農,語氣平靜地拋下了重磅炸彈:
“我們現在正式通知您——”
“天庭銀行將依法查封並凍結您的全部神國資產。”
“請您在二十四小時內清空個人物品,配合執行。”
神農坐在冷水裏,死死咬著牙,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掐進了那顆幹癟的蘋果裏。
指關節一片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