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伯拎著我往村裏走。
我媽踩著高跟鞋追上來。
"等一下!這丫頭不能放屋裏。"
陳伯停下腳步。
我媽捂著鼻子,指了指路邊一間半塌的棚子,裏頭黑洞洞的,是村裏養散豬的地方。
"放那兒就行,別弄臟了您的地方。"
"我們晚點還要來抽她的血,放豬圈裏方便。"
陳伯看了她一眼,沒吭聲,拎著我拐進了那間棚子。
地上全是稀爛的泥糞,兩頭黑豬哼哼唧唧擠在牆角。
他把我放在靠門的一塊石板上,轉身走了。
我媽滿意了。
"就這兒,配她。"
門從外麵拴死了。
我爸站在豬圈外麵打電話。
"沁沁,乖,爸爸給你找到血了,明天就寄回去。"
電話那頭傳來假千金周沁沁的撒嬌的聲音。
"那個壞蛋呢?爸爸有沒有幫我報仇!你們有沒有把她弄哭?"
"哭了哭了,跪在地上哭的。"
他笑著掛了電話,拿胳膊肘捅了捅我媽。
下巴朝村口方向一揚。
"看到那老婆子沒?"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太正坐在村口的石墩子上,手裏納著鞋底。
是劉婆子。
我媽壓低聲音跟我爸嘀咕了幾句,然後蹲到柵欄邊,湊近我的臉。
"看到了嗎?那個老東西,專門賣小孩的。"
"十裏八鄉的孩子落她手裏,轉手就給賣了,男的賣去煤窯,女的賣給山裏老光棍。"
她拍了拍我的臉,笑得溫柔。
"像你這種年紀,又長得不好看,賣給五六十歲的老光棍當媳婦,頂多值個三五千。"
"所以你乖一點。我們家好歹還拿你當個人,到了她手裏,連豬都不如。"
我垂著眼沒看她。
劉婆子確實經手過很多孩子。
但不是賣。
那些全是被親爹親媽丟在路邊、扔在醫院門口、塞進垃圾桶裏的孤兒。
她一個一個撿回來,洗幹淨,養幾天,再一家家去敲門,求村裏條件好點的人家收養。
我就是其中一個。
據說是臘月二十九撿到的,裹在一件破棉襖裏扔在村口的雪堆旁邊。
是劉婆子把我揣進自己棉衣裏暖了一整夜,第二天才有了哭聲。
從此整個村子養大了我。
我爸看了眼手表。
"走,去找那個姓陳的談談明天的事。"
我媽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就把她一個人扔這兒?"
"手廢了,嘴堵了,就算爬出去她能怎麼樣?"
我爸頓了頓:
"她要是亂跑,遇到這個村裏的任何一個,隻怕會死得更慘。"
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豬圈裏重新安靜下來。
我拿後背蹭著牆壁,想把綁手的繩子往石頭棱角上磨。
還沒磨兩下,外麵響起拖鞋踩地的聲音。
劉婆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晃過來了,趴在柵欄上往裏瞅。
"喲,豬圈裏怎麼還塞了個人?"
她眯著眼打量了我兩下。
"這丫頭嘴裏怎麼還堵著布條?"
她伸手就來拔。
粗糙的手指碰到我嘴角的時候,我差點哭出來。
婆子,是我,是小棠啊!
她的手指剛捏住布條的一角,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怒斥: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