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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青鳥

第四章 青鳥

來給陳夭夭包紮的是個年輕人,濃眉大眼,瞧著不過十五六歲,見這次要處置的傷患不再是鐵血糙漢,而是個嬌滴滴的美人時,也是大吃一驚,臉刷地一下紅了,全程隻敢垂著腦袋給陳夭夭上藥。

待處理好後,小士兵朝淩錚拱手道:“回將軍,女公子傷尚未動及筋骨,隻是傷口頗深,屬下已經替她敷過止血散,靜養幾日,期間大有可能會昏迷高燒,需得有人看顧。”

淩錚手上翻著幾分信紙,抬起頭,語氣少見溫和:“知道了,出去吧。”

小士兵應聲,匆忙收好醫箱,手忙腳亂間,藥瓶不小心咕嚕嚕滾落地上,陳夭夭撿起遞過去,柔柔笑道:“辛苦了,小郎君,這幾日還勞你多多費心。”

“好,好的......”

接過陳夭夭手中藥瓶,小士兵耳根又騰地燒起來,提起醫箱慌慌張張離開。

淩錚將手中信紙擱在案上,語氣譏誚:“陳女公子好手段,傷成這幅樣子還能見一個惑一個,若說當年傾世傾城的禍水妖女,也不過如此。”

陳夭夭回道:“將軍明智,若是遇見如將軍這般清廉自持的侍主,再美貌也不過是紅袖在側,成就一段風流佳話罷了。可若本是昏聵之主,這禍亂的罪名,還有誰會比一個空有皮囊的女人更適合背的呢?”

陳夭夭的話綿裏藏針,淩錚聽著覺得不舒服,卻也懶得與女人爭口舌,將旁邊的一副鐵鎖鏈拾起,扔在陳夭夭麵前。

“可惜我這兒都是凡夫俗子,受不得半點誘惑。煩請女公子自己戴上,找個我能瞧得見的地方,好好歇著。”

陳夭夭見那副不容易摘下的鎖,如今又要回到自己脖子上,真真是欲哭無淚,隻能認命戴好,挑了個牆根的位置唉聲歎氣坐下。

因著方才的那場拉扯,淩錚的衣擺上沾了幾點陳夭夭的血,他低頭翻來覆去瞧了兩眼,眉宇間浮起明顯的嫌惡,索性脫了,命人又送了套幹淨的進來。

荒漠裏的晝夜氣溫極大,正午尚炎熱,入夜便冷似寒冬。下人送進衣服後時,又順手也將帳中火盆挑旺。橘紅色的火光映得幔帳暖融,陳夭夭衣衫單薄,又因失血過多身體冰涼,便又不自覺朝溫暖的地方挪了挪。

陳夭夭膝行過去時,正巧見床榻旁淩錚換衣。橘紅的光打在他光裸的後背上,將緊實的肌肉勾勒得塊狀分明,鬆腰玉瘦,線條利落,是難得一見的少年英姿。美中不足的,便是那蛛網般遍布肌膚的猙獰疤痕。

陳夭夭瞧著,像是鞭痕。

書裏所說,淩錚出身寒微,父親乃朔方邊地一名退役的殘疾老卒,俸祿微薄,全家隻靠母親做織布過活。好在他爭氣,自幼習武,十三歲便加入紇奚氏部曲,十六歲已是邊軍中有名的驍將,父母親亦引以為豪。然同年,他因遭人忌憚,被誣陷偷竊軍械,判當眾處刑,關進牢獄酷刑三日。其父聞訊,拖著殘軀去求情,卻被人直接殺了丟在門外。

最後救下他的人是紇奚鈞,從此他便成了紇奚鈞手下的一條狗,替他殺死三名嫡係子弟,奪得家主之位。此後從騎都尉一路做到征西將軍,戰功赫赫,卻也樹敵無數。

亂世中,不爭不搶便等同於等著被宰殺。淩錚深諳此道,也從未隻甘於做紇奚鈞麾下一條狗。

可正因出身低微,不如其它軍閥勢力強悍,他必須隱藏自己的野心,依附於豪強中求存。稍有不慎,不但會被虎王所殺,亦會被部下野狼吞噬殆盡。

這樣的人,自然是難以信任任何人的。

“好看嗎?”

淩錚微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陳夭夭的思緒。她猛然回神來,正對上他冷沉如淵的眼。

“將軍好顏色,我一時情不自禁,見諒,見諒......”

淩錚穿上衣服,係緊腰帶,將滿身春色嚴嚴實實收束:“不是說仙門之人都超脫世俗,怎會對這些男女之事還感興趣。”

陳夭夭嗬嗬賠笑:“仙人早已修道脫去凡體,對這些世間之物才是百無避諱,且我天生愚笨,未曾得道,不過區區俗人罷了。”

淩錚再沒理她的胡言亂語,丟了臟衣服,轉身便上了榻。

陳夭夭慢慢又挪過去,伸手撿起地上衣服,拍了拍掃灰展開鋪平。

淩錚餘光瞟見她動作,停頓片刻,蹙眉問:“你這是幹什麼?”

陳夭夭精疲力盡,眼皮都睜不開,將衣服蓋自己身上後,便挨著火堆蜷縮躺下:“妾冷,將軍行行好,賞妾件衣服禦寒罷......”

淩錚目光在她和衣服上來回掃了兩遍,也不知是嫌哪個更臟些,眉頭蹙得更緊了,卻再沒說什麼,轉身躺下。

正如小士兵所說,陳夭夭這傷未好前,終究還是燒了起來。

晝夜輪轉,她渾身滾燙,昏昏沉沉隻覺得耳邊時吵時靜,人影幢幢來去。這期間無論是喂粥水還是上藥,她都如木偶般隨意任人擺弄,渾不知死活。

高燒燒得她唇焦舌燥,夢裏全是些零碎顛倒的畫麵,皆是前生與後十幾世的記憶,像是陷在一場醒不來的噩夢裏,沉沉浮浮,不知何日是盡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從混沌中掙紮著醒來。

一睜眼,自己還是躺在地上,隻是身下已被人鋪了層稻草,那件帶血衣衫已經被她揉得不成樣子。

帳中安靜,隻餘火盆中偶爾爆裂的細微聲響。

正發怔時,昨天的小士兵提著醫箱子進來,見她醒著,頓時鬆了口氣:“女公子可算是醒了。”

陳夭夭問:“你們將軍去哪了?”

小士兵走近,拆了她身上繃帶,一邊重新上藥,一邊回道:“將軍受命清繳叛軍,前幾日便領兵向東去了。”

“那你為何沒去?”

“將軍說我年紀太小,去了也幫不上忙,先在軍營裏待著。”

陳夭夭喔了聲,沉默片刻,又笑盈盈問小士兵:“這幾日應該都是你在照看我的吧?還未曾問過小郎君名字,可否告訴我?”

小士兵見陳夭夭笑,一下又紅了臉,道:“吳九。”

陳夭夭:“吳九,姐姐好幾天不曾如廁,實在憋得難受,你可否替姐姐解了這鎖,放姐姐去方便方便?”

吳九也是沒想到陳夭夭張口便是如此直白粗俗的話,瞬間結巴起來:“可,可鑰匙不在我手上,而且將軍交代過,讓我看好你,不管你說什麼都不要信......”

陳夭夭心道不過相識半日,這淩錚倒是將她看了個透。於是又放柔了聲音,眼波盈盈:“你瞧我一個弱女子,這幅樣子能跑到哪去?若是憋不住了,萬一臟了將軍的帳子可怎麼辦?你可知鑰匙在誰手上,替我找他來問問?”

“我我,我不知!女公子且莫再為難屬下了!”吳九實在聽不下去,臉紅得更厲害,連醫箱都顧不上收,捂著耳朵便朝簾外跑走了。

陳夭夭歎了口氣,伸手在吳九的藥箱裏翻了翻,摸來幾根針,往自己的脖子上的鎖孔裏撥弄了幾回,啪嗒打開丟下,而後揉著脖子走到帳門口,掀開一線朝外張望。帳外不似前幾日重兵把手,主力部隊早已開撥,隻剩少數人看押糧草,集中在後營。

見此,陳夭夭放下心來,躡手躡腳出了軍帳,偷摸朝著廚帳而去。

前幾日病中被人喂的都是稀粥寡水,腹中空空,陳夭夭想著這回總算能酣暢地吃一頓了,可等她摸進廚帳後,東翻西找了半天,隻找到半塊硬餅和焉了吧唧的青菜,一點肉湯也無,應是拔營前被掃了個幹淨。

她正捏著那半塊硬餅發愁,忽聽得頭頂撲棱棱一陣響動,一隻青翠豔麗的鳥飛了進來,穩穩落在案板上。

陳夭夭眼睛一亮,抄起旁邊的拍子,正想一把扣住它加餐,那鳥卻極為機警,翅膀一振撲騰跳開,回身就在她手背上狠狠啄下,疼得陳夭夭直抽氣。

“好你個孽鳥!老子今天非殺你不可!”

陳夭夭怒從心起,抄起板子就要反擊,卻見那鳥不慌不忙跳到木柴上,啄了啄堆疊的野果子,又抬起腳爪晃動幾下。

陳夭夭動作霎時頓住,目光落在它腳上——那裏正綁著隻小小的竹筒。

她臉色微變,放下板子快步走過去,伸手解下竹筒,抖出裏麵紙條。

上麵隻有一行字:西去三千裏,龜茲國境,蘇巴什大寺,白衣僧人手中,書之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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