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到宿舍，我彎腰從床底拉出洗衣盆。

我哥後天就回來了，他的床單得換新的。

我把他的床單扯下來泡進盆裏，倒了洗衣液，蹲在地上開始搓。

泡沫漫過手背，涼絲絲的。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王浩走進來，手裏抱著一堆襪子內褲。

他看見我蹲在地上洗床單，嘴角微微一勾，幾步走到我麵前，手一鬆，那團臟東西直直砸進我的洗衣盆裏。

泡沫濺了我一臉。

我猛地抬頭。

“你幹什麼？”

王浩抱著胳膊站在我麵前，下巴微微揚起。

那道裂紋的鏡片後麵，他的眼神比我見過的任何時候都冷。

“洗床單和洗內褲，都一樣。”

“你反正也在洗，幫我也洗了吧。”

“你不是最會給人洗東西了嗎？”

“都是室友，憑什麼厚此薄彼？”

他的嘴角翹著，眼底全是得意。

“怎麼，嫌臟？你給陸思遠舔鞋都幹得出來，給我洗個內褲就矯情了？”

“果然，狗就是狗，隻會舔有錢人的腳。窮人連讓你洗個襪子都不配，對吧？”

他把“窮人”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故意戳自己，又像是在用這個身份當武器。

我慢慢站起來，把沾滿泡沫的手在褲子上擦幹淨。

然後我低頭看了一眼盆裏那團氣味很大的襪子內褲。

伸手撈出來，走到他麵前，一把塞回他懷裏。

“你的東西，自己洗。”

我轉身蹲回去繼續搓我哥的床單。

濕漉漉的床單浸濕了王浩的衣服，他愣了一秒。

然後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尖銳得像指甲刮黑板。

“陸羽飛！你什麼意思！”

“看不起我窮是嗎？隻給有錢人洗是吧？”

“行，你就繼續跪你的豪門少爺，看你能跪出什麼出息！”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那道裂紋鏡片後麵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毒蛇。

我沒理他。

室友們紛紛替我說話：

“王浩，你那襪子內褲那麼臟，羽飛又不是你請的保姆。”

“就是，人家憑什麼給你洗啊。”

王浩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他咬著嘴唇，把床單往盆裏狠狠一摔，轉身衝出了宿舍。

門被他摔得震天響。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三下。

我掏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陸羽飛，你非要這麼欺負人嗎？”

“你幫他洗一下能死嗎？他手受傷了你不知道？”

又震。

“陸羽飛，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冷血。”

“連這點小事都不願意幫，我對你太失望了。”

又震。

“你算什麼男人？人家王浩雖然窮，但至少知道感恩，你呢？除了會抱大腿還會什麼？”

又震。

“我真是瞎了眼才會跟你在一起。你看看王浩，人家那麼難都考第一，你天天混日子，還好意思戴表？”

我盯著屏幕上這一條條消息，忽然笑出聲來。

她永遠不會知道，王浩的“手受傷”隻是一道創可貼底下根本沒破的口子。

她永遠不會知道，王浩在寢室裏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內褲扔進我盆裏時嘴角那個笑。

她隻知道她的“王浩”是可憐的上進好學生，我是那個沒骨氣的軟骨頭。

我拿起手機，點開那個號碼，打了一行字：

“你願意給他洗內褲你來洗，你舔幹淨我都沒意見。”

“另外，我們分手了，你沒資格對我失望。”

“我算不算男人，關你屁事。”

發送。

然後我打開通訊錄，把這個號碼也拖進了黑名單。

屏幕暗下去。

我繼續搓床單。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震醒的，連著震了十幾下。

我迷迷糊糊點開，看見室友給我發了一長串消息，最上麵是一條鏈接。

鏈接標題寫著：

【震驚！京大豪門馬仔大起底：陸思遠身邊的那個男孩，原來是豪門玩物】

我徹底醒了。

點進去，帖子發在校園論壇上，發布時間是淩晨三點。

【大家還記得那個天天跟在陸思遠屁股後麵，開學第一天就給人家鞍前馬後的陸羽飛嗎？】

【你們以為他是陸思遠的室友？太天真了。】

【他根本就是陸家的狗，說白了就是伺候人的。】

【伺候什麼？懂的都懂~】

下麵細數了我開學以來的種種“罪狀”。

【這男的一心隻知道攀附有錢人，看不起我們這些普通家庭出身的同學。跟這種人做同學，我真覺得丟臉。】

帖子最下麵，是一個“知情人”的匿名評論。

【我就是他室友。他在寢室裏從來不跟我們說話，嫌我們窮唄。人家有陸大少爺罩著，哪看得上我們。】

那語氣，那措辭，化成灰我都認識。

帖子已經被頂上了熱門，評論翻不到底。

【我說呢，正常人誰能這麼卑微，原來是床上練出來的。】

【這種人最惡心了，給有錢人當狗還當出優越感來了。】

【聽說還是蘇校花的男朋友？這種軟骨頭也能配得上校花？笑死。】

【專業倒數第一，一天到晚給有錢人拎包，這種人也配叫男人？】

有人特意艾特了一個賬號，我點進去一看，是蘇依然的ID。

她在那條艾特下麵回複了。

【已分，謝謝。】

【本來就是他一直糾纏我。他人不行，軟骨頭一個，學業也是一塌糊塗，我及時止損了。】

下麵一堆人給她點讚，誇她“及時止損”。

又有人艾特她，問“那你和王浩是怎麼回事”。

她回複了一個害羞的表情，配文：

【王浩雖然家境不好，但他真的很優秀。成績好，人品好，有骨氣。比某些靠巴結人過活的強太多。】

“軟骨頭”、“學業一塌糊塗”、“床上練出來的”。

“有骨氣”、“很優秀”、“人品好”。

我盯著這幾組詞看了很久。

行吧。

我關掉手機，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發愣。

不等我反應，輔導員的電話打了過來：

“陸羽飛，來我辦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