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震後,我和兒子被埋在幼兒園廢墟下。
手機僅剩百分之三的電量時,救援平台終於回複:
已定位,救援正在趕來。
可一分鐘後,求救狀態被撤回。
我重新提交,再次被撤。
第三次,負責後台調度的妻子來電:
“別刷了,是我撤的。”
“你報的地址跟清晏父子重名,係統一直把隊伍分給你,他那邊怎麼辦?”
我說兒子傷勢嚴重,必須盡快送醫。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親姐的聲音:
“智能手環顯示你倆很健康,你就是愛斤斤計較,不想被發小占了先。”
電話掛斷瞬間,頭頂水泥板又往下沉了一寸。
我抱緊瑟縮的兒子,用最後一格電聯係了在醫療隊的親媽。
三個小時後親媽終於趕到。
可她隻看了被救出的兒子一眼,便奔向被我姐和妻子護在身側的發小父子。
“逾白越來越不像話了,孩子明明沒流血,他非說快死了騙我來。”
“我來了,他卻丟下孩子跑了,還教孩子賭氣不說話?真是一點當爹的樣都沒有。”
原來她們還不知道,為了護住兒子,我已被掩埋在剛才的餘震中。
而兒子,也因地震導致顱內出血失語了。
......
“辰辰又裝上了,睫毛都在抖,裝暈也得挑個場合。”
我姐沈清梧半跪在擔架邊,眼睛卻黏在手腕的調度終端上,語氣篤定。
我飄在半空,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兒子臉色青白,嘴唇發烏,右邊瞳孔比左邊大了一圈。
可我喊不出聲,伸不出手,連他額角那道淤青都替他擦不掉。
三個小時前,最後一塊水泥板壓下來時,我把他從縫隙裏推了出去。
我以為,我把他推向了活路。
“辰辰,睜眼看看外婆,別鬧了。”
媽蹲下來,捏了捏辰辰的臉,又很快鬆開。
“你看,會躲,會皺眉,反射都好好的。”
年輕的急救醫生陳羽擠過來,手電往辰辰眼睛裏一照,臉色變了。
“沈醫生,孩子雙側瞳孔不等大,右側對光反射遲鈍。”
“他剛才嘔了一次,是噴射狀的。”
“這不是嚇著了,是顱內高壓的征象,得馬上做腦部掃描。”
媽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
“小陳,你規培第幾年?”
“噴射性嘔吐,也可能是空腹加驚嚇。”
“瞳孔差個一兩毫米,正常人也有生理性的。”
“你別一驚一乍,把家屬嚇著。”
陳羽的手還懸在半空:“可是......”
“沒有可是。”
姐把終端屏幕轉過來,戳了戳上麵兩條平穩的綠線。
“手環數據在這兒擺著,心率、血氧全正常,孩子健康得很。”
“手環不會騙人,人才會。”
我盯著那兩條綠線,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是我和辰辰入園時統一發的定位手環。
地震那一刻,辰辰的手環被砸鬆了,滑到了他胳膊肘上方,早就貼不住皮膚。
它顯示的,是最後一次貼合時的讀數。
一條早已凝固的舊數據,成了她們眼裏“孩子沒事”的鐵證。
“何況逾白人呢?”姐皺眉,“他把孩子推出來,自己反倒不見了。”
“手環說他也健康,他這是撂挑子跑了。”
媽歎了口氣,看向被裹在毯子裏的清晏父子。
“要不是逾白編瞎話把我騙來,我這會兒在醫療帳篷能多救幾個人。”
林清晏虛弱地靠在顧瑾安肩側,微微搖頭。
“阿姨別怪逾白,他也是急壞了。”
“皓皓剛才蹭破了手心,我心裏不好受,倒讓您跟著操心。”
“都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大家。”
我看著我妻子顧瑾安,把外套脫下來,仔仔細細披在林清晏的肩上。
那件外套,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
“辰辰,跟外婆說句話,你哪兒不舒服?”
媽又試了一次。
辰辰張了張嘴,喉嚨裏隻滾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他不說,就是沒事,真難受早哭出來了。”
姐下了結論,“小孩子的委屈,都是憋不住的。”
陳羽咬著牙,把血氧夾重新夾到辰辰指尖,讀數跳出來。
“血氧在掉,八十九,八十七。”
“孩子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了。”
“這很可能是失語,是腦子出問題了!”
帳篷裏安靜了一瞬。
我幾乎要以為,她們終於肯聽了。
下一秒,媽卻笑著擺手。
“小陳啊,你太年輕,被這孩子唬住了。”
“他從小就會這套,不順心就裝啞巴,我這個當外婆的,還能不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