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去了一趟那家私立醫院。
不是為了看顧千帆,而是為了拿回我外祖父留給我的遺物。
那是一串包漿圓潤的小葉紫檀佛珠。
一個月前,顧千帆說她資助的一個傳統文化展覽需要一些有年代感的老物件壓陣,把佛珠借走了。
我信了。
直到上一世我死前,段折柳才戴著那串佛珠來到我的病床前,告訴我這是顧千帆送給他的平安符。
走廊裏的消毒水味刺得人鼻腔發酸。
我走到高級病房區,透過虛掩的房門,看到了裏麵的景象。
段折柳靠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那微微露出的鎖骨和單薄的薄肌卻依然透著一種脆弱的美感。
顧千帆正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溫熱的粥,正一勺一勺地吹涼了喂給他。
她的動作那麼自然,仿佛他們才是一對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
“千帆,這粥太淡了,我不想吃了。”
段折柳微微偏過頭,聲音虛弱清透,帶著點依賴的意味。
“乖,你現在腸胃虛弱,隻能吃這些。”
顧千帆沒有生氣,反而放下碗,拿紙巾輕輕擦了擦他的唇角。
“等你病好了,想吃什麼我都帶你去。”
我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心裏竟然沒有任何波瀾。
痛感早在上一世就被徹底消耗幹淨了。
我敲了敲門,清脆的叩擊聲打破了室內的溫情。
顧千帆抬起頭,看到是我,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下意識地拉開了和段折柳的距離。
“庭蘭,你怎麼來了?”
她走過來,想要去拉我的手。
我避開她的動作,徑直走向病床。
段折柳看著我,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瑟縮了一下,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
“謝先生,你別怪千帆,是我昨天夜裏骨痛得睡不著,她才一直守著我的。”
他緊緊抓著被角,手腕上赫然戴著那串紫檀佛珠。
“我沒有怪她。”
我看著他的手腕,語氣平靜得出奇。
“段先生,你手上的佛珠是我外祖父的遺物,現在能還給我了嗎?”
段折柳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手腕,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
“這......這是千帆給我的。”
他轉頭看向顧千帆,聲音裏滿是委屈。
“千帆說,這佛珠沾了長輩的福氣,能保佑我平平安安度過手術。”
顧千帆的臉色變了變。
她幾步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責備。
“庭蘭,你這是幹什麼?”
“那不過是串手串,折柳現在正是需要心理寄托的時候,你先借他戴幾天怎麼了?”
她試圖用身體擋住我的視線,將段折柳護在身後。
“等他手術成功了,我買十串更好的賠給你。”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模樣,覺得心臟像是被鈍器狠狠鑿了一下。
雖然已經不愛了,但這種不加掩飾的偏袒,依然讓人覺得難堪。
“顧千帆,那是外祖父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一字一頓地看著她。
“你憑什麼替我做主,把它送給別的男人?”
段折柳哭得更厲害了,他顫抖著手去摘那個手串。
“謝先生,你別生氣,我還給你就是了。”
因為動作太急,佛珠卡在手骨處,勒出了一道紅痕。
顧千帆見狀,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別摘了,仔細弄傷手腕。”
她轉過頭,看著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失望。
“謝庭蘭,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冷血?”
“折柳連命都快沒了,你卻還要在這裏為了一串手串逼他。”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黑卡,直接扔進了我懷裏。
“裏麵的錢足夠買下這世上任何名貴的手串,拿著它,現在就回去。”
黑卡順著我的衣襟滑落,掉在光潔的瓷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我沒有去撿。
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顧千帆,你是不是覺得,隻要有錢,什麼都可以補償?”
我彎下腰,撿起那張卡,重新放回病床旁邊的櫃子上。
然後,我越過她,一把抓住了段折柳的手腕。
段折柳痛呼了一聲。
顧千帆大驚失色,想要推開我:“你幹什麼!”
我沒有理會她,隻是熟練地捏住段折柳手掌的關節,輕輕一壓。
紫檀佛珠順著他變窄的手骨,骨碌碌地滑進了我的掌心。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段折柳甚至連皮都沒破。
我把佛珠用紙巾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然後戴回了自己的手腕上。
“段先生,借別人的福氣是保不住命的。”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生死有命,你該去求醫生,而不是求我的東西。”
說完,我轉身向外走去。
顧千帆在身後喊我的名字,聲音裏帶著隱忍的怒火。
“謝庭蘭,你今天必須給折柳道歉!”
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隻是側過臉,留給她一個毫無波瀾的餘光。
“如果我不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