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急診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不遠處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顧森盯著手機屏幕,臉上的慌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拆穿後的惱怒。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之大,讓我覺得骨頭都要碎了。
“沈星月,你跟蹤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大過節的不好好在醫院值班,跑回去監視我們?”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覺得胃裏一陣惡心。
“顧森,這是我家。我回我自己的家,還需要向你申請嗎?”
“你!”
顧森咬了咬牙,索性不再裝了,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是,我們是騙了你。但那還不是因為你心胸太狹隘!”
“漫漫在國外這五年過得有多苦你知不知道?她都抑鬱了!甚至自殺過好幾次!”
“我隻是不想讓你因為嫉妒發瘋,不想破壞家裏的和睦,才瞞著你的!”
他指著我的鼻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姿態。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像個潑婦一樣!哪裏還有半點當妻子的體貼?”
我看著他,竟然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就是我為了他流產、為了他放棄進修機會,熬了無數個大夜換來的丈夫。
我轉頭看向排椅上的爸媽。
我媽紅著眼眶,也不再裝虛弱了,站起來指責我。
“月月,不是媽偏心。六年前那件事,漫漫早就知道錯了。”
“你在家享福,她一個人在國外受苦。我們不過是趁著過節,偷偷見她一麵,給她點補償,你至於這麼不依不饒嗎?”
我爸也在一旁幫腔,歎著氣直搖頭。
“星月啊,你過去做事太狠了。非要把人逼上絕路才甘心嗎?”
“漫漫也是我們養了十幾年的女兒啊,你難道就不能容下她嗎?”
我太狠了?
我容不下她?
六年前,是誰把我從二樓推下去,害我差點終身癱瘓?
是誰在背後散布謠言,說我在外麵當過陪酒女?
現在,受害者倒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加害者成了被憐憫的小白花。
林曉曉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
“星月,差不多得了。江漫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挺可憐的。”
“你現在事業有成,又有顧主任寵著,就大度一點嘛。別弄得大家都下不來台。”
我看著這四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突然覺得他們好陌生。
陌生到讓我覺得,過去這六年,我簡直是活在一場荒誕的夢裏。
江漫躺在平車上,看著我被所有人圍攻,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暗光。
但她表麵上還是哭得梨花帶水。
“對不起姐姐......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回來,我現在就走,你別生他們的氣......”
說著,她又要下床。
顧森立刻把她抱住,轉頭狠狠瞪著我。
“沈星月,你鬧夠了沒有!你非要逼死她才滿意嗎?”
鬧夠了嗎?
我低頭,看著自己白大褂上沾著的一點咖啡漬。
“夠了。”
我抬起頭,眼神極度平靜地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的臉。
沒有眼淚,沒有歇斯底裏,甚至連憤怒都沒有了。
隻剩下徹底的死心。
“顧主任說得對,現在是工作時間。”
我往後退了一步,讓出通道。
“江小姐傷得這麼重,趕緊去縫合吧,再晚一點,我看她就要痊愈了。”
說完,我連看都不再看他們一眼,轉身走向護士站。
顧森在背後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地結束這場爭吵。
他咬牙切齒地喊了一聲:“沈星月!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後就別想我再哄你!”
我沒有回頭。
哄我?
他大概以為,我還會像以前一樣,躲在角落裏哭一場,然後為了這個家,繼續忍氣吞聲。
走到人事科,老李正準備去開會。
我拉開抽屜,拿出那份已經簽好字的調職申請書,遞到他手裏。
老李愣住了,看著上麵的“雲澤縣人民醫院”,臉色大變。
“星月!你瘋了?那可是大西北!去那裏要吃多少苦你知道嗎?”
“而且這事兒......顧主任同意了嗎?”
我平靜地看著老李,笑了笑。
“李哥,麻煩你幫我交上去。我已經決定了。”
“至於顧森......他很快就不再是我的主任,也不再是我的丈夫了。”
老李還想勸我,但我已經轉身離開了。
回到休息室,我脫下那件穿了五年的白大褂,仔細疊好,放在桌麵上。
然後,我把工牌壓在上麵。
這五年,我為了他們,活得像個沒有尊嚴的影子。
從今天起,我要把我自己,完完整整地找回來。
下午五點,交接班結束。
我打車回了別墅,把屬於我的幾件衣服和重要的證件塞進行李箱。
至於那些顧森買的所謂“名牌”,我一件也沒帶。
走出別墅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拖著行李箱,沒有回頭,一步步走向了去火車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