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產後返崗前夕，丈夫替我寫好了辭職信。

“家裏不缺這份工資，孩子離不開媽媽。”

婆婆點頭，連我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直到十年後的我打來電話。

背景裏，有個女孩在哭。

我心頭一緊：“是我女兒嗎？”

“嗯。她爸爸剛錯過她的畢業演出。”

“工作忙？”

“不忙，他去看你妹妹的攝影展了。”

我望向桌上那封辭職信。

丈夫連離職原因都替我想好：回歸家庭。

未來的我說：

“你妹妹每換一個愛好，他都能抽出時間了解。”

“輪到你，他隻會問，今天怎麼還沒做飯。”

“女兒昨晚問我，媽媽，你以前真的會造飛機嗎？”

我一下說不出話，桌上還放著我的工牌。

照片上的我，站在試驗機旁，笑得露出牙齒。

“那我後來回去了嗎？”

“投了很多簡曆，最常收到的回複是，脫離崗位時間太久。”

她吸了吸鼻子。

“聽著，孩子需要媽媽，但不需要一個隻剩媽媽身份的人。”

臥室裏，丈夫叫我去哄孩子。

“辭職郵件發了嗎？明天我約了你妹看展。”

我把那封信拖進廢紙簍。

“沒發，也不會發。”

“明天你帶孩子。”

“我要回單位，參加複崗培訓。”

......

“沒發，也不會發。”

我看著廢紙簍裏那封被揉皺的辭職信。

裴頌扯領帶的手停在半空。

他轉過身看著我。

眼神裏帶著習慣性的不解與微慍。

“商羽，你是不是產後抑鬱還沒好？”

他歎了口氣。

語氣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我早就說過，家裏不缺你那點工資。”

“恬恬晚上睡覺必須要你哄，你去了單位誰管她？”

他走到桌邊，拿起車鑰匙。

“更何況，明天我約了音音去看跨界攝影展。”

“那丫頭非說沒有我把關不行，我沒空在家替你帶孩子。”

這些話，他說得理所當然。

就像過去三年裏的每一次一樣。

隻要商音有一點風吹草動，他總能排在第一位去解決。

而輪到我，就隻有一句理所應當的犧牲。

我拿起桌上的工牌。

用拇指一點點擦拭著上麵的灰塵。

照片上的我，穿著深藍色的工裝。

站在氣動試驗機旁，笑得那麼耀眼。

“明天媽會過來帶恬恬。”

我把工牌揣進兜裏。

“我要回單位，參加複崗培訓。”

裴頌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大步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鬧夠了沒有？”

“你那個什麼氣動研究室，一年到頭加班加點。”

“你現在是一個母親，能不能收起你那些不切實際的英雄主義？”

他伸手想來奪我的工牌。

我後退半步，躲開了他的觸碰。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

臥室門被推開。

婆婆抱著正在哭鬧的恬恬走了出來。

“大半夜吵什麼？”

婆婆白了我一眼。

“小裴說得對，女人結了婚就該以家庭為重。”

“你妹妹音音那是不結婚，自由自在搞什麼藝術。”

“你連孩子都生了，還瞎折騰什麼？”

她把恬恬往我懷裏一塞。

“趕緊哄睡，明天小裴還要陪音音出門呢。”

懷裏的女兒哭得撕心裂肺。

我低頭看著她通紅的小臉，心口一陣酸澀。

十年後的那通電話，還在我腦海裏回響。

“她爸爸剛錯過她的畢業演出。”

“因為他去看你妹妹的攝影展了。”

我深吸一口氣，抱緊了恬恬。

沒有理會裴頌，轉身走回臥室。

裴頌在身後冷笑了一聲。

“隨便你。”

“我看你能堅持幾天。”

“到時候灰溜溜地被單位刷下來，別指望我去接你。”

房門被我重重關上。

隔絕了他高高在上的施舍。

我把恬恬放在小床上，輕輕拍著她的背。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是商音發來的微信。

“姐姐，明天裴哥陪我看展，你一個人帶恬恬辛苦啦。”

“我知道你想上班，但你現在的狀態，肯定跟不上單位的節奏了。”

“還是安心在家做全職太太吧，裴哥會養你的。”

字裏行間透著虛偽的體貼。

我看著屏幕，沒有回複。

腦海中浮現出她以前挽著裴頌手臂嬌笑的樣子。

那時候裴頌總說，音音從小沒了父母，我們作為姐姐姐夫，理應多照顧。

我信了。

代價是我一次次退讓，把我的丈夫拱手讓給她當全職騎士。

我閉上眼，把手機扔到一邊。

十年後的我說的對。

孩子需要媽媽，但不需要一個隻剩媽媽身份的人。

第二天清晨，我換上了那套許久未穿的深藍色工裝。

裴頌坐在餐桌前喝咖啡。

看到我的打扮，他挑了挑眉。

“真去？”

“你知不知道你已經三年沒碰過那些數據了？”

我係好最後一顆扣子。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門鈴響起。

商音穿著一條精致的碎花裙，像隻輕盈的蝴蝶一樣飄了進來。

“裴哥，我準備好啦！”

她看到我，假裝驚訝地捂住嘴。

“姐姐，你這身衣服好舊啊，怎麼像個修車工。”

裴頌皺了皺眉。

“去換件像樣的衣服，別給家裏丟人。”

我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這是我作為總師助理的製服。”

我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裴頌不悅的聲音。

“冥頑不靈，由她去，晚上別給她留門。”

陽光刺眼。

我站在小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困了我三年的家。

“我不會再輸了。”

我對著空氣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