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胸口的劇痛像是一把燒紅的鈍刀,在骨頭縫裏來回鋸扯。
我扶著老舊樓道的牆壁,一步一摔地往外走。
灰白色的死光在我皮肉下吞吐,像活物一樣滋滋作響。
我試著催動指尖的修補術去按壓胸口。
可微光剛碰到裂縫,就被那條移過來的傷口狠狠吞噬。
修補師無法自補。
規則像鎖鏈一樣死死扣在我的靈魂上。
再這樣下去,不到十二個小時,我就會變成一地灰白粉末。
我必須找到替死鬼。
或者說,找到能暫存我這道傷口的容器。
深夜四點。
城中村的蒸籠香氣已經順著巷口飄了出來。
“老北京破店”的招牌在風裏吱呀作響。
張阿姨正挽著袖子在麵板上揉麵。
她是我三年前接的第一單生意。
那時她背上的裂縫幾乎要把她扯成兩半。
是我親手幫她縫合的。
“張姨。”
我推開門,聲音沙啞得像踩碎了幹柴。
張阿姨渾身一震,揉麵的手停了下來。
她緩緩轉過身。
燈光下,她的臉極其詭異地扭曲了一下。
右眼依然是那個五十歲老婦人的滄桑與疲憊,左眼卻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年輕光芒。
“你來了,林見。”
她的嘴唇張開,吐出的卻根本不是老婦人的聲音。
那是一個二十多歲年輕男人的聲音。
清脆、冷漠、和我說話的聲調一模一樣。
“你身上的碎片覺醒了。”
我靠在門框上,冷冷地看著她。
張阿姨的皮肉下麵,隱隱透出一個年輕男人的輪廓。
那是我三年前用來縫合她裂縫時留下的記憶碎片。
整整三年,這塊碎片吃著她的生命力,竟然在她的體內長出了另一個我。
“不是覺醒,是替代。”
年輕版的主角聲音從張阿姨喉嚨裏擠出來。
老婦人的臉劇烈抽搐,嘴角扯出一個誇張的弧度。
“你的身體快要碎了吧?”
“等我徹底覆蓋了這個老女人,我就是新的林見。”
“而你這個正牌貨,就安心去死吧!”
張阿姨的右手突然暴起。
她的五指並攏成刀,指尖亮起和我同源的修補微光。
朝我的脖頸狠穿過來。
速度極快。
但我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假貨終究是假貨。
在他指尖距離我喉嚨隻有一厘米的瞬間。
我抬起左手,反手一記重扣。
啪嗒!
我的手掌精確無誤地扣在了張阿姨的額頭正中。
那是碎片寄生的核心。
“在我麵前玩修補術,你還嫩了點。”
我冷哼一聲,掌心的微光瞬間爆發出摧枯拉朽的威壓。
這是真正的修補師對偽造品絕對的碾壓。
“不——!”
年輕的聲音發出絕望的慘叫。
我五指猛地收緊。
並沒有傷及張阿姨的肉身,而是順著靈魂的縫隙直接抓住了那道偽造的假裂縫。
用力一捏!
碎裂聲在空氣中陡然炸響。
假裂縫在張阿姨體內轟然塌陷。
我沒有絲毫猶豫,右手帶起一股霸道的反向撕扯力。
狠狠砸在她的胸口上。
反手把那塊狂妄的碎片硬生生壓回了原處。
整套動作在兩秒鐘內完成。
幹淨利落,一招製敵。
張阿姨劇烈地咳嗽起來,噗通一聲癱倒在地上。
那股年輕男人的威壓瞬間蕩然無存。
她恢複了原本的容貌。
但那雙眼裏卻沒有重獲新生的喜悅,隻有無盡的怨恨與悲涼。
“你為什麼還要來......”
張阿姨趴在地板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麵粉裏。
“你當年救了我......可你留在我身上的東西把我毀了!”
我皺起眉頭:“我保了你的命。”
“命?”
張阿姨發瘋似地錘打著地麵,哭聲刺耳。
“自從你幫我補好裂縫之後,我就開始說一些我自己都聽不懂的話!”
“我記不得我女兒小時候的樣子,我腦子裏全是你的記憶!”
“上個月我女兒來看我,我張口就叫她妹妹!”
“她哭著跑出去,說我瘋了,說我根本不是她親媽!”
“你留下的記憶......讓我失去了我唯一的親人啊!”
老婦人的哭嚎在狹小的早餐店裏回響。
字字句句像重錘一樣砸在我的心口。
修補不是救贖。
是汙染。
我以為我在行善。
可實際上,我每縫合一個人,就把自己的一部分像寄生蟲一樣種進了別人的生命裏。
被我救過的人,最後都活成了我的替身。
“媽媽......”
門簾後麵突然傳來了一聲怯生生的呼喚。
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推開門縫,站在那裏。
那是張阿姨的小女兒。
“別過去!小雪快跑!”
張阿姨失聲尖叫。
然而已經太晚了。
趴在地上的張阿姨身上,突然竄出一道灰白色的遊絲。
那塊被我壓回去的碎片,竟然借著張阿姨情緒崩潰的瞬間,順著空氣直接鑽進了小女孩的眉心!
小女孩渾身一震。
雙眼裏的天真在半秒鐘內褪得幹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段的滄桑與冷酷。
小女孩緩緩抬起頭。
用那種和我一模一樣的眼光看著我。
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微笑。
嘴唇微張,發出屬於年輕男人的聲音: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