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婆婆趙玉蘭拍在櫃台上的手還沒收回去。

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縣高中的老班長張偉穿一身筆挺的西裝。

拎著兩盒茶葉走了進來。

他根本沒看角落裏的趙玉蘭。

直接笑嗬嗬地把請帖樣板放在桌上：

“林晚啊，咱們高中畢業十五周年同學會。”

“你字寫得最好。”

“幫我把這三十份請帖給寫了。”

“到時候你可一定要來坐主桌啊。”

​趙玉蘭狠狠瞪了我一眼。

知道這裏不是鬧事的地方。

啐了一口後摔門離開。

​張偉前腳剛走出便民店。

後腳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棉服的女人就溜了進來。

是當年坐在我後排的同學李娟。

她頭發有些許白絲。

手掌粗糙。

指縫裏還留著菜市場的泥垢。

​李娟站在櫃台前。

捏著衣角。

猶豫了半天才低聲開口：

“林晚，我聽說......你這裏能回收人情？”

​我拿出紅黑簿子。

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說吧，什麼事。”

​李娟眼圈一下子紅了。

“當年高中畢業，縣農機廠隻有一個招工指標。”

“本來第一名是我。”

“張偉跑來我家，哭著跪在地上。”

“說他爹癱瘓在床，急需要這份工作買藥湊錢。”

“如果拿不到指標，他全家就要去喝農藥。”

“我一時心軟，把指標讓給了他。”

“為了不讓他有心理負擔，我還說我是自願放棄去打工的。”

​李娟的聲音帶上了抽泣：

“後來他進了廠，一路當上了副廠長。”

“娶了局長的女兒。”

“可我呢？為了這事跟家裏鬧翻，在市場擺攤賣了十五年菜。”

“前幾天我去找他，想讓他幫我剛畢業的兒子推薦個實習崗位。”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當年是我考不上才讓給他的。”

“說我別總拿著一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去道德綁架他。”

“他說他根本不欠我任何東西。”

​我看著李娟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掀開紅黑簿子。

用黑筆寫下：

【客戶：李娟。債務人：張偉。事由：頂替農機廠招工指標，虛假貧困乞求。】

​“這筆人情，我收了。”

我輕聲說。

“把當年你給他帶飯的那個舊鐵飯盒給我。”

​同學會在縣城最豪華的飯店二樓舉行。

包廂裏張燈結彩。

班長張偉坐在主桌正中間。

正高談闊論著自己這些年的輝煌業績。

他老婆穿著貂皮大衣。

坐在旁邊滿臉驕傲。

​我推開門走進去。

身上隻穿了一件普通的毛衣。

與周圍光鮮亮麗的同學顯得格格不入。

​“哎呀，林晚來了！”

張偉站起來迎我。

“來來來，坐這邊。”

“多虧你寫的請帖，太有麵子了。”

​我沒有坐下。

而是把一個包裹著布條的舊鐵飯盒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張偉愣住了。

周圍的同學也都停下了推杯換盞。

好奇地圍了過來。

​“班長，今天是十五周年聚會。”

我微笑著看著他。

“李娟今天沒來。”

“但她拖我給你帶了個賀禮。”

“當年你家貧困，說吃不起飯。”

“李娟用自己的夥食費，給你帶了整整兩年的飯。”

“這是當年你用過的鐵飯盒。”

​張偉臉色微微一變。

幹笑了一聲：

“嗨，當年都是同學間互相幫助。”

“李娟這人就是太計較。”

“一點小恩小惠記到現在。”

​“小恩小惠？”

我冷笑了一聲。

伸手打開了那個鏽跡斑斑的鐵飯盒。

​裏麵沒有飯菜。

隻有一疊發黃的紙條。

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次帶飯的日期。

以及最下麵一張寫著承諾的字據。

​我拿起那張字據。

當著全班三十多號同學的麵。

聲音清晰地念了出來：

“字據：今收到李娟讓出的農機廠招工指標一個。”

“我張偉發誓，日後若有出頭之日。”

“定當視李娟為恩人，傾力相報。”

“落款，張偉。”

​全場瞬間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張偉老婆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直接站起身一把奪過那張紙條。

上麵確實是張偉筆跡。

蓋著當年的紅印泥。

​“張偉！”

張偉老婆尖叫起來。

“你當年不是跟我爸說，你是憑自己本事考進廠裏的嗎？！”

“你還說你家境優渥，根本不需要別人幫忙？！”

“你居然是靠吃女同學的軟飯、頂替別人的指標才混到今天的？！”

​“老婆，你聽我解釋！”

張偉慌了。

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

他伸手想去抓那張紙條。

​我一步擋在桌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張副廠長。”

“李娟當年自願把機會讓給你。”

“是因為你裝可憐、下跪求情。”

“你搶了人家的人生，轉頭說人家自願的。”

“你踩著別人的脊梁骨爬上去。”

“還要往別人身上吐口水。”

“這筆賬，李娟不要了。”

“因為你根本不配還。”

​張偉的老婆當場打了他一巴掌。

拎著包摔門而去。

整桌賓客指指點點。

昔日高高在上的班長。

此刻像個小醜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我收起鐵飯盒。

轉頭走出飯店門樓。

​夜風吹在臉上有些涼。

我剛走到巷子口。

一個高大的影子突然從陰影裏衝了出來。

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臂。

​是我前夫，陳誌遠。

​他眼眶發紅。

喘著粗氣看著我：

“林晚，你別再折騰了！”

“你以為你在清理別人的賬？”

“你媽今天下午把你那本賬賣了！”

“買家，是我媽！”

​我猛地抬起頭。

死死盯著他。

手掌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