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望把那張臉部空白的照片留在櫃台上,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雨水打在窗戶上,發出一陣陣沉悶的撞擊聲。
第二天清晨,歸憶堂的木門再次被推開。
進來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眼圈黑得嚇人。
她叫陳果,是一名小有名氣的獨立設計師。
陳果渾身濕透,手裏死死抱著一本設計手稿,嘴唇凍得發紫。
“林師傅......求你幫幫我。”
陳果一開口,眼淚就斷了線似地往下掉。
“我整整熬了半年設計的方案,被我們公司老板直接拿走了。”
“他拿去參加全國設計大展,拿了特等獎。”
“我想去舉報,他卻當著全公司人的麵說,創意是公司的共同記憶,沒有公司的平台,我什麼都不是。”
陳果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
“行業裏所有的路都被他封死了。”
“他跟別人說我有精神病,抄襲公司成果。”
“我走投無路了,昨天晚上我站在天台上,差一點就跳下去了。”
我靜靜地聽著陳果的訴說,沒有打斷她。
這種被蠶食成果、被肆意踐踏尊嚴的痛苦,在這個時代屢見不鮮。
強權者不僅要剝奪弱者的勞動價值,甚至連對方腦海裏的靈感火花都要據為己有。
“你有原始稿件嗎?”我淡淡地問。
陳果絕望地搖了頭。
“都被他讓人刪光了,連我畫室裏的草稿紙都被他收走燒掉了。”
“我拿不出任何證據。”
我指了指她手中的手稿本。
上麵有一塊極其明顯的咖啡漬,形狀像是一隻展翅的飛蛾。
“證據不在紙上,在你心裏。”
我戴上白手套,示意陳果坐下。
“靈感記憶和普通的記憶不同。”
“它有著極強的情緒確權紋路。”
“深夜的寂靜、反複改稿的焦慮、還有這滴潑在稿紙上的咖啡味——這些都是無法偽造的靈感錨點。”
我讓陳果閉上雙眼,將食指輕抵在她的太陽穴上。
那塊咖啡漬成了最關鍵的媒介。
記憶交割檢索,瞬間開啟。
轟!
我的意識順著咖啡漬的氣味,衝進了陳果那段極其壓抑卻又熾烈的靈感記憶深處。
那是一個淩晨三點的房間。
窗外落著大雨,房間裏隻開著一盞台燈。
陳果頭發淩亂,眼眶通紅,手裏的鉛筆在畫紙上飛快摩擦,發出一陣陣沙沙的聲響。
桌上的咖啡杯被她無意間碰倒。
黑色的液體肆意蔓延,浸濕了畫稿的邊緣。
陳果沒有停下筆。
她借著那塊咖啡漬的形狀,靈感如泉噴湧,畫出了那個震撼全場的主題設計圖。
在這段記憶裏,每一道線條的誕生,都伴隨著她強烈的心跳和極致的專注。
這種對創作的純粹與熱愛,是任何抄襲者都無法模仿的。
接著,記憶畫麵陡然一變。
老板王偉走進了辦公室。
王偉趁著陳果去洗手間的空檔,用手機偷偷拍下了桌上的草稿。
在王偉的腦海深處,同步產生了一段極其醜陋的記憶碎片——
那是占有欲、虛榮心、以及深深的心虛。
王偉很清楚,自己根本畫不出這種級別的作品。
他一邊將作品據為己有,一邊在內心深處瘋狂地暗示自己:“我是老板,她的腦子就是我的腦子!”
這種強行偽造的“成果記憶”,在交割師眼中,布滿了蛛網一般的虛假裂痕。
我抽回意識,睜開眼睛。
陳果大口喘著粗氣,眼神裏恢複了一絲亮光。
“看到了嗎?”我問。
“看到了......我都記起來了,那一夜的細節,我全都記起來了!”陳果捂著臉大哭。
“今晚有一場行業設計沙龍,王偉要在會上展示那個作品。”
我起起身,從抽屜裏抽出一張全新的記憶交割單。
“走吧,去把屬於你的東西拿回來。”
今晚的行業沙龍在市中心的高級會所舉行。
燈光璀璨,名流雲集。
王偉穿著一身昂貴的西裝,站在台中央,手裏拿著話筒,滿臉得意地向台下的合作方展示著作品。
“這個設計,代表了我個人創作生涯的最高巔峰!”
王偉慷慨激昂地宣講著。
“它的靈感,來自於我上個月在一個靜謐雨夜的突發奇想......”
台下掌聲雷動。
陳果站在人群最後方,氣得渾身發抖。
我邁步走上講台。
王偉皺起眉頭,喝道:“你是誰?保安呢?怎麼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放進來!”
我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他麵前,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王老板,你的記憶確權有問題。”
王偉愣了一下,隨即大怒:“你找死——”
我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指尖金芒大作!
記憶交割強製啟動!
“交割標的物:王偉偽造的靈感成果記憶。”
“產權判定:靈感萌發歸陳果所有,深夜改稿歸陳果所有,咖啡漬衍生構圖歸陳果所有。”
“歸還剝離!”
隨著我的一聲低喝,一道透明的光圈在空氣裏炸開。
王偉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迷茫與惶恐。
那種被強行撕開記憶偽裝的劇痛,讓他在台上慘叫出聲!
下一秒。
王偉神色發木,竟當著全場幾百名行內巨頭和合作方的麵,機械地開口說道:
“我......我根本不會畫畫。”
“這個作品是我偷陳果的!”
“我趁她去上廁所,偷偷拍了她的草稿......陳果畫稿的時候潑了咖啡,連那個飛蛾的形狀都是她順著咖啡漬畫出來的!”
“我怕她暴露我,我讓人毀了她的電腦,我還封殺她,逼她跳樓......”
全場一片死寂。
緊接著,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嘩然聲!
“天啊!居然是偷來的!”
“真惡心!連員工的靈感都搶!”
“撤資!立刻跟他終止合作!”
合作方們紛紛麵色鐵青地離場,王偉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陳果站在講台下,拿回了原本屬於她的作品署名權。
她看著跌落神壇的王偉,積壓在心底的憋屈與絕望徹底煙消雲散。
走出沙龍會場,外麵的雨已經停了。
陳果追上我的腳步,眼裏滿是感激,但眼神深處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複雜。
“林師傅,謝謝你。”
陳果看著我平靜的臉,輕聲問:
“你能在幾分鐘裏幫我找回被偷走的一切......可你自己呢?”
“你幫得了所有人,為什麼幫不了你自己?”
陳果的話像是一把鈍刀,狠狠紮進我的心口。
我停下腳步。
冷風吹過街角,吹得我衣角獵獵作響。
我沒有回答,隻是沉默地隱沒在夜色中。
回到歸憶堂,我推開門。
客廳的陰影裏,坐著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男人。
那不是沈望,而是沈望的手下。
男人手裏玩弄著打火機,幽藍色的火焰在昏暗的房間裏一閃一閃。
見我進來,男人冷笑了一聲。
“林交割師,手藝不錯啊。”
男人站起身,眼神如毒蛇般盯著我。
“沈總讓我給你帶句話。”
“有些事,不該你管的別管,有些記憶,不該你查的別查。”
男人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威脅:
“再查下去,你不僅拿不回你媽的臉——”
“你連你媽當年是怎麼死的,都會徹底忘幹淨。”
說完,男人將打火機扣關,大步走出歸憶堂。
我站在原地,指關節握得發白。
腦海深處的泥土味再次瘋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