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間有個說法。
生於花朝的女兒命薄如花,生於霜降的女兒命硬耐寒。
姐姐生在花朝,我生在霜降。
爹娘從小便教我:
“你命硬,受得住委屈,姐姐命薄,凡事都該讓著她。”
每當我讓出心愛之物,他們便誇我是最懂事的女兒。
我以為隻要一直聽話,他們總會像愛姐姐一樣愛我。
後來,姐姐大婚當日,她被山匪劫走。
爹娘為保兩家顏麵,轉身將她的紅蓋頭覆在我頭上。
就這樣,我代替姐姐坐上花轎,嫁給了與她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婚後,我過得並不幸福。
他流連花樓、接連納妾,每逢醉酒,便對我非打即罵。
回門那日,我帶著滿臉傷痕,卻發現爹娘的馬車悄悄出了城。
我一路跟到郊外,竟看見本該被擄走的姐姐早已成婚生子。
母親抱著外孫,滿臉欣慰:
“花朝女命薄,如今有夫有子,總算把命養厚了。”
父親則是淡淡道:
“顧家的婚總要有人嫁。你妹妹聽話,由她替你正好。”
我站在籬牆外,臉上的傷隱隱作痛。
原來爹娘早已知情。
他們成全姐姐與心上人廝守,卻將毫不知情的我送進顧家,替她受盡磋磨。
回去的途中,我的馬車忽然失控。
墜下山崖前,我回憶著這一生。
替姐姐擋盡風霜,從未被爹娘疼愛,活成了他們眼裏擺布的傀儡。
再睜眼,我回到姐姐出嫁前。
......
窗外的喜鵲叫了第三聲,我才確定自己真的回來了。
屋裏紅綢滿目,桌上擺著尚未繡完的鴛鴦枕。
姐姐沈朝顏出嫁的日子,是前世我被推進深淵的開始。
“霜寧,你可算醒了。”
母親端著安神湯坐到床邊,眼圈微紅。
“昨夜叫你別再清點嫁妝,你偏不聽,竟累得暈了過去。”
她舀起一勺湯,吹涼後送到我唇邊。
動作輕得像我幼時生病那回。
我望著她,喉嚨忽然發緊。
上一世墜崖前,我也曾想過,若能重來一次,我一定要當麵問她。
為什麼都是親生女兒,她能拿姐姐的命當命,卻拿我的命填窟窿?
可真回來了,我一句也不想問。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娘。”
姐姐扶著門框,臉色蒼白。
母親手裏的藥碗立刻放下。
“朝顏,你怎麼出來了?”
“明日就要上花轎,受了風可怎麼好?”
她快步迎過去,將身上的披帛搭在姐姐肩頭。
姐姐看了眼我,歉意地笑笑。
“妹妹是不是還病著?”
“我本不想打擾,可胸口悶得難受。”
母親扶著她往外走,回頭叮囑我。
“霜寧,藥趁熱喝,娘一會兒就回來。”
我低聲應好。
直到藥涼透,她也沒有回來。
午後,父親讓人叫我去正廳。
十幾口紅木箱子鋪滿院子,裏麵全是姐姐的嫁妝。
母親祖傳的玉鐲、城南的鋪子、京郊的溫泉莊子,全添在了姐姐名下。
姐姐挽著父親的手,紅著眼說:
“爹,太多了。”
“妹妹還沒議親,總得給她留些。”
父親笑得開懷。
“你的婚事要緊,霜寧還小,往後爹再給她置辦。”
見我進來,他從錦盒中取出一支白玉簪。
“霜寧,爹也沒忘了你。”
“這是前些日子路過珍寶閣時挑的,瞧瞧喜不喜歡?”
我接過簪子。
玉質算不上名貴,尾端雕著一朵小小的霜花。
是父親第一次按照我的喜好買東西。
我剛想道謝,姐姐忽然湊過來。
“這霜花雕得真漂亮。”
她把簪子放到自己發間比了比。
“配我的嫁衣是不是正好?”
父親看了看姐姐,又看向我。
他沒有開口索要,隻溫聲道:
“朝顏就是隨口一說,你若喜歡便自己留著。”
可我太熟悉他的眼神了。
那裏麵有期待,也有篤定。
他知道我一定會讓。
我將簪子插進姐姐發間。
“姐姐戴著好看。”
父親明顯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們霜寧,從小就最懂事。”
他讓管家將姐姐挑剩的一套珍珠頭麵送去我院裏,還說改日會再補我一支更好的。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
小時候姐姐摔碎我的泥人,母親說改日再買。
後來姐姐拿走祖母留給我的琴,父親說以後再尋。
可那個“以後”,從來沒有來過。
傍晚,喜娘捧著嫁衣進門。
姐姐說頭疼,母親便拉住我。
“你們姐妹身量差不多。”
“霜寧替姐姐試試,若有不合適的,今晚還來得及改。”
那件嫁衣穿在我身上,竟分毫不差。
喜娘繞著我看了一圈,笑道:
“腰身、袖長都正好。”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照著二姑娘的尺寸做的。”
屋裏靜了一瞬。
母親很快笑著拍了喜娘一下。
“姐妹倆一個娘胎裏出來,自然差不多。”
她走到我麵前,親手替我攏緊衣襟。
銅鏡裏,她望著我的目光溫柔又複雜。
“霜寧穿紅色,也很好看。”
上一世,我因這句話高興了整整一夜。
直到後來才知道,原來這件嫁衣本就為兩個人準備,方便我成全姐姐的美滿。
我垂下眼。
“試好了,我可以脫了嗎?”
母親怔了怔。
“當然可以。”
夜裏,我從衣箱最底層取出一枚落滿灰塵的銅牌。
銅牌背麵,刻著一個“沈”字。
這是姑母沈照秋離家前留給我的。
她說,若哪日我在家裏受了委屈,便拿著它去找城中的長風鏢局。
前世我怕爹娘生氣,從未用過。
這一次,我把銅牌牢牢攥進掌心。
既然他們早已為我選好了路。
那我也該替自己選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