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歲那年,小舅舅和我們一家看完夜場電影,獨自叫了一輛網約車回去。
第二天,警方在郊區山腳下找到了他的屍體。
外公外婆悲痛欲絕,相繼病逝。
媽媽被自責壓垮,吞了整瓶安眠藥。
爸爸將我托付給爺爺後,也自殺殉情。
我在孤單和痛苦中衝進奔騰的車流。
再睜眼,我回到了電影閉幕的那一刻。
小舅舅點開打車軟件,笑著對媽媽說:
“姐,姐夫,我先回去了,下次再來看。”
我聽到聲音渾身一震,想起上一世的痛苦,我衝上去一把抱住小舅舅:
“不行!小舅舅今天和我們一塊回家!”
......
我死死抱住小舅舅的大腿。
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小舅舅愣住了,低頭看著我。
“哎喲,我們蹊蹊怎麼啦?”
他伸手想摸我的頭。
我猛地往後一縮,雙手卻依然死死拽著他的衣擺。
“不準走。”我盯著他,聲音在發抖。
媽媽在旁邊笑了。
她走過來想拉開我。
“蹊蹊別鬧,小舅舅明天還要上班呢。”
“不準去上班!”我尖叫出聲。
所有人都被我嚇了一跳。
影院門口的人紛紛轉頭看過來。
爸爸趕緊蹲下身,皺起眉頭。
“蹊蹊,怎麼突然這麼不聽話?”
我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小舅舅會死,想說你們都會死。
可是我發不出聲音。
喉嚨裏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滴——滴——”
路邊傳來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白色的網約車停在了路肩上。
車窗緩緩降下。
一個女人探出半個頭。
“尾號8826是吧?”
她的聲音很輕,甚至有些沙啞。
我渾身猛地一僵,轉頭看過去。
路燈的冷光打在她臉上。
皮膚蠟黃。
顴骨很高。
最刺眼的是她的左側脖頸。
那裏有一道暗紅色的燙疤,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是她。
那個殺人魔,吳采苓。
上一世的新聞報道裏,這張臉我看了無數遍。
我的呼吸徹底亂了。
小舅舅看了一眼手機,衝她揮手。
“是我,師傅等一下啊,孩子鬧脾氣。”
“沒事,不急。”
吳采苓笑了笑。
她推開車門,竟然直接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舊夾克,戴著鴨舌帽,雙手插在兜裏。
慢慢朝我們走近。
一步。
兩步。
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來,小舅舅抱抱。”小舅舅彎下腰。
“不要!”我猛地推開他,整個人擋在他和吳采苓中間。
吳采苓在離我們兩米遠的地方停下。
她低頭看著我,眼神很黏。
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屬於她的東西。
“小男孩挺粘人的。”她看著媽媽說。
媽媽歉意地笑笑。
“實在不好意思師傅,這孩子平時不這樣的。”
吳采苓擺擺手。
“理解。那帥哥,咱們走不走啊?後麵還有單呢。”
她是在問小舅舅。
但她的眼睛,卻一直死死盯著小舅舅勁瘦的腰。
我頭皮發麻。
“不走!”我歇斯底裏地大喊。
我轉頭死死咬住爸爸的袖子。
“爸爸,我肚子疼。”
“好疼。”
我直接往地上倒去。
爸爸嚇壞了,一把將我撈起來。
“怎麼回事?剛才還好好的。”
媽媽也慌了神,趕緊摸我的額頭。
“是不是剛才爆米花吃多了,急性腸胃炎?”
我捂著肚子,眼淚狂掉。
“我要小舅舅陪我。”
“小舅舅不陪我,我就疼死。”
小舅舅這下也急了,連連點頭。
“好好好,小舅舅陪你,小舅舅不走了。”
他轉頭看向吳采苓。
“師傅對不起啊,孩子突然病了,我取消訂單,違約金我照付。”
吳采苓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帥哥,我已經到了。”
她的聲音沉了一點。
“大半夜的,跑空趟不吉利。”
爸爸站直了身子,往前擋了一步。
“師傅,孩子病了,這也沒辦法。”
爸爸掏出手機。
“除了平台違約金,我私人再轉你五十,算個油錢。”
吳采苓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被爸爸擋在身後的小舅舅。
足足過了五秒鐘。
她再次咧開嘴笑了。
“行啊,當爸爸的不容易。”
她報了收款碼。
爸爸掃碼轉賬。
吳采苓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確認收款後,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
引擎發動。
白色轎車慢慢滑出我們的視線。
我癱在爸爸懷裏,衣服全被冷汗濕透了。
“走,趕緊去醫院。”爸爸抱著我往自家的車走。
上了車,我縮在後排,小舅舅緊緊抱著我。
“蹊蹊,還疼嗎?”
我把臉埋在小舅舅懷裏。
“不疼了,隻要小舅舅在就不疼。”
小舅舅眼圈都紅了,輕輕拍我的後背。
媽媽坐在副駕駛,鬆了口氣。
“這孩子,一陣一陣的,嚇死我了。”
爸爸啟動了車子。
車子駛入主幹道,夜裏的風從車窗縫隙裏鑽進來。
我慢慢抬起頭。
視線越過小舅舅的肩膀,看向後車窗。
空曠的街道上,一輛白色的轎車沒有開大燈。
它像幽靈一樣,遠遠地吊在我們的車後。
距離不遠不近。
我認得出那個車牌。
我的手慢慢攥緊了小舅舅的衣服。
“爸爸。”
“怎麼了蹊蹊?”
“不要回家。”我盯著後車窗。
“那輛白車,在跟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