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大全
打開小說大全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孝衣入宮孝衣入宮
冰鮮檸檬水 著

第1章

母親剛下葬,我身上還穿著孝衣。

姨母皇後娘娘,遣人來接我進宮進宮散心。

到了鳳儀宮,她讓人脫我的衣裳。

「梨央,你這雙眼睛,像極了你娘。」

我抓著衣裳:「姨母,這是做什麼?」

姨母看著銅鏡裏的我。

「你娘當年若肯進宮,本宮也不會熬成今日這樣。」

我沒聽懂。

她又讓宮女給我上妝。

我哭著往外跑,被嬤嬤按在地上。

「娘娘,臣女還在孝期,不宜上妝。」

姨母彎腰看我:「正好。」

「陛下最愛你娘這副哭相。」

我渾身發抖:「我娘是陛下的臣婦。」

她笑了:「所以他才念了一輩子。」

我哭著求她:「姨母,我已有婚約。」

「我知道。」

她坐回榻上,「和太子。」

我愣住。

她繼續說:「可太子如今朝不保夕,隻有把你獻給皇帝,才能討得皇帝歡心。」

門外傳來腳步聲。

太子走進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表哥,你告訴姨母,我不進宮。」

他看了我許久。

「梨央,你替孤好好侍奉父皇,等將來孤繼承大統,孤會補償你。」

我搖頭:「我不要補償。」

太子皺眉:「別不懂事。」

姨母淡淡道:「送去養心殿。」

我被拖走時,太子追了兩步。

我以為他後悔了。

他卻隻是把一枚香囊塞進我手裏。

「父皇喜歡這個味道。」

1

我被拖進養心殿時,掌心已經被香囊的金線硌出了血。

宮道上的風很冷,吹得我臉上的脂粉一層層發緊,我身上的孝衣被宮女扯壞了領口,外頭又倉促披了一件淺色鬥篷,可白麻布還是從袖口露出來,像一道遮不住的傷。

我沒有哭出聲,母親下葬時我哭到嗓子啞了,進鳳儀宮時又哭了一場,到了這時候,喉嚨裏隻剩下澀痛。

養心殿的門開著,燈火從裏麵鋪出來,照在我腳邊,我被嬤嬤一推,膝蓋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疼得眼前發黑。

殿裏很靜。

我聽見有人放下奏折的聲音。

「抬起頭。」

那聲音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慢慢抬頭,看見了皇帝蕭承胤。

他已經不年輕了,眉眼仍然很深,穿著常服坐在案後,目光落在我臉上時,像是隔著我看另一個人。

我不敢動。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的眼淚又要掉下來。

然後他的視線往下,落在我攥緊的手上。

「手裏是什麼?」

我下意識把手往袖裏縮。

旁邊內侍立刻上前,聲音不高,「姑娘,陛下問話。」

我指尖發抖,把香囊慢慢拿出來。

那枚香囊做得很精致,青緞麵,銀線繡著雲紋,裏麵的香味不濃,可一直貼在我掌心,像一層洗不掉的東西。

皇帝盯著它,臉色一點點冷下去。

我忽然覺得不對。

太子說父皇喜歡這個味道,可皇帝看見它的神情,分明不像喜歡。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誰給你的?」

我喉嚨發幹。

那一瞬間,我想起太子把香囊塞給我時的手,他沒有握住我,也沒有看我的眼睛,他隻低聲說,父皇喜歡這個味道。

他不是在救我。

他是在把另一個東西也塞進我的命裏。

我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磚。

「回陛下,是太子殿下給臣女的。」

殿中靜了很久。

皇帝沒有說話,站在我麵前,衣擺的影子落在我手邊。

我以為他會發怒,也以為他會讓人把我拖出去,可他隻是伸手,旁邊內侍便把香囊從我掌心取走,放進一隻漆盒裏。

香囊離手時,我才發現自己握得太緊,掌心被金線勒出幾道紅痕。

皇帝看見了,卻沒有問疼不疼。

「帶她去偏殿,換衣,洗臉。」

我愣了一下。

內侍已經躬身應下。

我被宮女扶起來時,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身上那件被扯亂的孝衣貼著皮肉,冷得我一直發抖。

走到門口時,皇帝忽然開口。

「沈梨央。」

我停住。

他看著那隻漆盒,聲音很淡。

「他倒是知道朕最恨什麼。」

2

那一夜,皇帝沒有碰我。

偏殿裏燒著炭,宮女端來熱水,替我卸去臉上的妝。

鏡子裏的我狼狽得厲害,眼尾被脂粉揉得發紅,嘴唇沒有血色,孝衣換下後,宮女遞來一套素淨的寢衣,我抱著衣裳站了很久,才明白自己今夜暫時活下來了。

可活下來並不等於安全。

我坐在榻邊,一整夜沒有合眼。

外頭每有腳步聲經過,我都會猛地抬頭,母親臨終前的樣子反複浮在眼前,她握著我的手,氣息已經很弱,卻還是一字一句說,梨央,別信你姨母。

那時候我以為她是病中多慮。

母親和皇後是一母同胞,皇後這些年逢年過節都會賞東西到侯府,父親早逝後,宮裏也沒少給沈家體麵,我甚至感激過姨母,覺得她記著親情。

直到昨夜她讓人脫我孝衣,把我按在銅鏡前上妝。

天快亮時,傳旨的內侍來了。

我跪在偏殿接旨,聽見皇帝賜我封號,賜住處,賜首飾衣料,字字句句都像恩典。

可我知道,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

內侍宣完旨,笑著看我,「沈小主,謝恩吧。」

我低頭叩首。

「臣女謝陛下隆恩。」

話說出口時,我心裏一陣發冷。

臣女兩個字已經不合適了,可我一時改不過來。

內侍沒有糾正,隻把賞賜單子交給宮女,態度很恭敬。

等他走後,偏殿裏的宮人看我的眼神變了。

昨夜她們替我換衣時,有人眼裏藏著憐憫,也有人藏著輕慢,像在看一個被親人賣進來的孤女,可聖旨一下,她們便立刻低眉順眼,連奉茶的動作都比先前穩了許多。

我坐在桌邊,看著那一盤盤首飾。

金簪,玉鐲,織錦,香粉,全是後宮女子爭著要的東西。

我卻隻想起母親墳前未幹的泥。

午後,宮道上傳出閑話,說沈家姑娘孝期入宮,一夜得寵,皇帝念舊情,連規矩都不顧了。

那些話沒有傳到我麵前,可宮裏沒有真正關得住的門,送膳的小宮女壓低聲音說到一半,見我出來,臉立刻白了。

我沒有責罰她。

我有什麼資格責罰別人。

在她們眼裏,我就是穿著孝衣爬上龍床的人。

我想解釋,可解釋給誰聽。

說皇帝沒有碰我,說我不是自願來的,說我是被親姨母和未婚夫一起送來的。

這些話說出去,隻會讓人笑得更輕。

傍晚,鳳儀宮來人。

來的是昨夜按住我的那個嬤嬤,她站在門口,嘴角仍舊是那副規矩的弧度。

「沈小主,皇後娘娘請您過去,說是想聽您說說昨夜陛下的恩典。」

我捏著茶盞的手緊了緊。

茶水已經涼了。

我放下杯子,站起身。

「勞嬤嬤帶路。」

3

鳳儀宮還是昨夜的鳳儀宮。

銅鏡撤了,香爐換了新的香,宮人們垂手站在兩側,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皇後沈令儀坐在上首,穿著深紅色宮裝,發髻梳得一絲不亂,她見我進來,臉上甚至帶著幾分溫和。

「梨央,過來,讓姨母看看。」

我跪下行禮,沒有靠近。

「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

她聽見臣妾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很快的滿意。

「一夜之間,倒是懂規矩了。」

我低著頭。

她讓人賜座,卻沒有讓我真的坐穩,便開口問。

「昨夜陛下待你如何?」

我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那幾道被香囊勒出的痕跡還在,細細紅紅,像幾條沒愈合的線。

「陛下讓臣妾在偏殿歇下。」

皇後眉梢輕輕一動。

「隻是歇下?」

殿裏的宮人全都低下頭。

我臉上一熱,卻還是把話說完。

「陛下沒有為難臣妾。」

皇後盯著我,像在分辨我有沒有撒謊。

「他可說了什麼?」

我頓了頓。

「陛下問了香囊。」

這話一出,皇後的手指停在茶盞邊。

「問香囊做什麼?」

「問是誰給的。」

「你怎麼答?」

「臣妾說,是太子殿下給的。」

殿裏靜了一瞬。

皇後很快笑了,隻是那笑意沒有到眼底。

「你倒是實誠。」

我沒有接話。

她看了我片刻,忽然起身走下來,停在我麵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她的指甲很涼,壓得我下頜生疼。

「梨央,你娘當年也是這樣,看著柔順,骨頭卻硬得很。」

我心口一緊。

「臣妾不敢。」

「你不敢?」

她笑了一聲,「昨夜你哭著求本宮,說你還在孝期,說你有婚約,那時候倒敢得很。」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開。

皇後鬆開我,慢慢走回座上。

「你娘當年清高了一輩子,不肯低頭,不肯進宮,不肯聽本宮的話,到最後又如何,她嫁進侯府,守著一個早死的男人,熬壞了身子,臨死還不是要把你托在本宮手裏。」

我的眼睛一下熱了。

母親沒有把我托給她。

母親說的是,別信你姨母。

我終於明白那句話的重量。

皇後見我不說話,語氣冷了些。

「別拿這副眼睛看本宮,你越像她,本宮越不喜歡。」

我慢慢低下頭。

「臣妾記住了。」

她端起茶,像是又變回那個端莊的皇後。

「回去吧,陛下若再問起香囊,你隻說太子一片孝心,想著陛下舊疾,特意尋來安神的香。」

我心裏猛地一沉。

舊疾。

皇帝昨夜說,他最恨那個香囊。

太子說,父皇喜歡這個味道。

皇後說,安神。

這些話湊在一起,反倒像一張網。

我起身告退時,皇後在身後輕輕說。

「梨央,你娘當年不肯聽話,所以才沒有好下場,你可別學她。」

我邁出鳳儀宮的門,風吹到臉上,冷得刺骨。

我沒有回頭。

4

太子是在第三日夜裏來的。

那時我已經搬進皇帝賜下的小院,院子不大,離養心殿很近,宮人們說話都輕著聲,像怕驚動了什麼。

我剛洗漱完,窗外傳來一聲輕響。

我抬頭,隔著半開的窗,看見蕭景珩站在廊下。

他穿著玄色常服,眉眼仍是我熟悉的樣子。

從前在侯府,他每次來見我,都會讓人帶一盒桂花糕,他說宮裏的糕點太甜,侯府小廚房做的才好吃,我那時信他,覺得他一個太子願意記著我愛吃什麼,便是真心。

如今他站在我窗外,第一句話卻是。

「父皇這幾日可曾召你?」

我心裏最後一點記憶,也在這句話裏碎幹淨了。

我沒有讓他進屋,隻站在門內。

「太子殿下深夜來後宮,不合規矩。」

他臉色一僵。

「梨央,你一定要這樣同孤說話嗎?」

我看著他,「那我該怎麼說?」

他放軟聲音。

「那日的事,孤也是沒有辦法,母後說得對,東宮如今被人盯著,貴妃母子又步步緊逼,父皇對孤越來越冷淡,若再不想法子,孤這個太子位就保不住了。」

我聽著,忽然覺得可笑。

原來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保太子位。

他不是被逼到沒有路,他隻是選了最容易犧牲我的那條路。

我問他,「你早知道皇後要把我送去養心殿?」

他避開我的眼睛。

「梨央,事情已經這樣了,再追究這些有什麼用?」

我往後退了一步。

「有用,至少讓我知道,我該不該繼續信你。」

他皺眉,像是有些不耐煩。

「孤對你並非無情,等將來孤登基,會給你體麵,你若願意,孤也可以讓你出宮,到時候沒人敢提這些。」

「那現在呢?」

他愣住。

我看著他,「現在我被人議論孝期承寵,現在我被皇後叫去盤問,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們送給陛下的,你能讓我出宮嗎?」

蕭景珩沉默了。

屋裏的燭火晃了一下,他臉上的愧色很淺,很快就被焦躁蓋過去。

「你在父皇身邊,總比在母後手裏好,梨央,你聰明些,替孤在父皇麵前說幾句好話,父皇從前疼你娘,如今看著你,總會心軟。」

我手指握緊門框。

「你到現在還要我替你說話?」

他低聲道,「你我有婚約,孤若倒了,你也不會有好日子。」

我差點笑出來。

他終於不再裝溫柔了。

婚約在他嘴裏不是承諾,是繩子。

我低下頭,聲音很輕。

「臣妾不懂朝政,也見不到陛下幾麵。」

蕭景珩看著我,眼神有一瞬間變冷。

「梨央,別讓孤為難。」

我沒有答。

他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什麼,從袖中又摸出一枚同樣的香囊。

我的後背一下繃緊。

他沒有遞給我,隻壓低聲音說。

「上次那枚呢?」

「陛下收走了。」

他神色明顯一變。

「父皇收走了?」

「是。」

他盯著我,「他說了什麼?」

我想起皇帝那句,他倒是知道朕最恨什麼,心口發緊。

可我隻搖頭。

「臣妾不敢記。」

太子眼底浮出懷疑。

片刻後,他把那枚新香囊放在窗台上。

「留好,父皇會用得上。」

我看著那青緞香囊,沒有伸手。

蕭景珩走後,我讓宮女把窗關上。

香囊孤零零留在外頭,夜風一吹,穗子輕輕晃動。

我沒有睡。

天亮前,我用帕子包起那枚香囊,鎖進了箱底。

從那以後,我沒有再叫他表哥。

5

皇帝再次召我,是在五日後。

那日我去養心殿時,蕭承胤正在看折子,殿內沒有旁人,隻有一個年老內侍守在門口。

我跪下請安。

他沒有立刻叫起,目光從折子上移到我身上。

「太子來過?」

我心裏一跳。

宮裏沒有秘密,這話我早該明白。

我伏低身子。

「回陛下,太子殿下在院外同臣妾說過幾句話。」

「說了什麼?」

我沒有替太子遮掩,也沒有添油加醋。

「太子殿下問陛下是否召見臣妾,又讓臣妾在陛下麵前替東宮說幾句好話。」

皇帝看著我。

「你為何不說?」

我喉嚨發緊。

這是試探。

皇帝在看我還會不會為太子賣命,也在看我敢不敢承認。

我低聲道,「臣妾不懂朝政,也不敢議論東宮,臣妾隻想活下去。」

這話說完,我的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殿裏靜了半晌。

皇帝忽然笑了一聲,不輕不重,聽不出喜怒。

「隻想活下去?」

我垂著眼,「是。」

他放下折子。

「倒比他們誠實。」

我不知道這個他們裏,有沒有皇後,有沒有太子,也有沒有他自己。

那天皇帝沒有再問我母親,隻讓人取來一本書,讓我坐在窗邊念。

我念得很慢,聲音偶爾發澀,他也不催。

念到一半時,皇帝忽然問。

「你娘臨終前,可同你說過什麼?」

我的手指壓在書頁上,指尖發白。

我不能說別信姨母。

至少現在不能。

「母親說,讓臣妾好好活著。」

皇帝看了我一眼。

「她倒是會說這樣的話。」

他的語氣裏沒有嘲諷。

我抬頭看他,卻隻看見他低下眼繼續看折子。

午後,皇帝下了一道口諭。

他說我身邊伺候的人不幹淨,撤了皇後安插來的兩個宮女,又從養心殿撥了一個穩重的宮人給我。

那兩個宮女被帶走時,臉色慘白。

她們跪在地上求我,說自己也是聽鳳儀宮吩咐,求小主開恩。

我站在廊下,看著她們被拖走,心裏沒有痛快,隻有一種後知後覺的冷。

原來權力是這樣的。

昨天她們還可以冷眼看我,轉頭就能把我的一舉一動報給皇後,今日皇帝一句話,她們連求饒都隻能求到我腳邊。

傍晚,鳳儀宮那邊傳出消息。

皇後摔了一盞茶。

宮人們從我院外經過時,腳步都輕了許多。

我第一次明白,皇帝給我的封號和賞賜不是寵愛,是刀,是盾,也是鉤子。

他把我放在皇後眼前,看她會不會伸手。

而我既然已經在鉤上,就隻能學會讓別人先流血。

夜裏,鳳儀宮又來人。

這一次來的不是請安,而是懿旨。

嬤嬤站在門口,麵無表情。

「皇後娘娘說,沈小主既然還記得亡母,就該穿回孝衣,去鳳儀宮守孝盡禮。」

我看著她手裏那套白麻孝衣。

掌心的傷又開始發疼。

6

我換回孝衣時,宮女的手一直在抖。

她低聲勸我,「小主,要不要去養心殿求陛下?」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

臉上沒有妝,唇色很淡,白麻衣裳套在身上,像又回到母親靈前那一天。

「來不及。」

也不能去。

皇帝剛撤了皇後的人,皇後立刻罰我,這本就是做給皇帝看的,也是做給我看的,她要告訴我,宮裏真正管後宮規矩的人是誰。

鳳儀宮外的地磚很冷。

我跪下時,膝蓋傷還沒好,疼得整個人晃了一下。

嬤嬤站在旁邊。

「娘娘說,沈小主孝心可嘉,今夜就在這裏替亡母祈福。」

宮人們來來往往,沒有人敢看我太久。

我跪了一個時辰,風從宮牆縫裏鑽進來,手腳慢慢失去知覺。

殿門開了。

皇後披著大氅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宮女,其中一個手裏捧著一隻木匣。

我認得那隻木匣。

那是母親的。

我進宮時太匆忙,沒能帶太多東西,這匣子原本被鳳儀宮收走,說是替我保管。

皇後讓人把匣子打開。

裏麵有母親常戴的一支銀簪,一方帕子,還有她臨終前握過的佛珠。

宮女把東西倒在我麵前,銀簪滾到地上,沾了灰。

我一下抬頭。

皇後居高臨下看著我。

「撿起來。」

我的手凍得發僵,伸出去時幾乎不聽使喚。

我先撿起銀簪,指尖擦過地磚,磨破了一點皮。

皇後淡淡道,「你娘當年最喜歡這支簪子,窮酸,卻總當寶貝,她以為守著那點清白,就能贏過本宮。」

我把銀簪攥進手裏,低聲道,「娘娘慎言。」

皇後笑了。

「你還敢替她說話?」

旁邊嬤嬤立刻按住我的肩,把我壓得更低。

皇後彎下腰,聲音貼著我的耳邊。

「沈梨央,你看清楚,她輸了,你也一樣,你如今跪在本宮腳邊,穿著孝衣也好,封了小主也好,本宮想罰你,照樣罰你。」

我眼前一陣發黑。

委屈,恨意,羞辱,混在一起湧上來,幾乎要把我撐裂。

可我不能抬頭。

我隻能一件件把母親的物品撿起來,擦幹淨,重新放回匣子裏。

「臣妾知錯。」

皇後滿意地直起身。

「錯在哪?」

我閉了閉眼。

「臣妾不該惹娘娘不快。」

她看著我,像終於從我身上看見了她想看的東西。

「跪到天亮。」

殿門重新關上。

夜深後,宮人漸漸散了,隻有一個年老的嬤嬤遠遠站著。

她是柳嬤嬤,平日裏在鳳儀宮不起眼,總是低著頭做事,昨夜在殿裏時,她也站在角落,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跪到後半夜,整個人冷得發麻,眼前一陣陣發白。

就在我快撐不住時,有人輕輕扶住我的胳膊。

柳嬤嬤把一隻手爐塞到我袖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姑娘,別出聲。」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了。

她蹲下身,替我把膝下的薄墊往裏推了一點,又從袖中拿出一個小瓷瓶。

「天亮前抹上,不然膝蓋要壞。」

我沒有接。

她看見我懷裏的木匣,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她盯著那支銀簪,臉色白得嚇人。

「這是夫人的簪子。」

我心裏一動。

「嬤嬤認得我娘?」

柳嬤嬤像是被這句話驚醒,立刻低下頭。

「老奴多嘴了。」

她起身要走。

我用凍僵的手拉住她的袖口。

「嬤嬤。」

她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抖。

過了許久,她才顫聲說。

「姑娘,你娘當年不是輸。」

7

天快亮時,柳嬤嬤把我扶進鳳儀宮旁邊一間空屋。

她說皇後已經歇下,值夜的人換了班,讓我在這裏暖一刻鐘,不會有人知道。

我的膝蓋腫得厲害,褲腿一碰就疼。

柳嬤嬤替我上藥,手法很輕,可藥膏擦上去時,我還是疼得倒吸一口氣。

她聽見了,眼淚一下掉下來。

「夫人若還在,哪舍得姑娘受這樣的罪。」

我看著她。

「你到底是誰?」

柳嬤嬤手頓住。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

「老奴從前姓柳,是夫人出嫁前身邊的丫鬟。」

我怔住。

母親很少提起出閣前的事,隻說外祖家規矩重,姐妹之間也未必都親近,我那時不懂,隻當是深宅裏尋常的冷淡。

柳嬤嬤擦了擦眼角。

「夫人當年不是不肯進宮攀附陛下,也不是故意同皇後娘娘爭什麼,陛下那時尚未登基,曾在沈家見過夫人幾麵,確實對夫人有意,可夫人早說過,她不願入宮,也不願姐妹同侍一人。」

我攥緊了母親的銀簪。

「那後來呢?」

柳嬤嬤看了一眼門外,聲音壓得更低。

「後來宮中選妃,皇後娘娘那時還是沈二姑娘,她想進宮,也想讓夫人永遠擋不了她的路,便設計讓夫人在外頭壞了名聲。」

我呼吸一滯。

「壞了名聲?」

柳嬤嬤咬著唇,像是難以啟齒。

「那年上元,夫人被人引去偏院,屋裏提前藏了一個醉酒的外男,雖然後來什麼都沒發生,可門被撞開時,許多人都看見了,沈家為了遮醜,匆匆把夫人嫁給了侯爺。」

我手裏的銀簪硌進掌心。

原來母親一生的病根,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我記得她每逢上元都不出門,府裏掛燈,她也隻在窗邊看一眼,然後早早歇下。

我從前以為她不愛熱鬧。

柳嬤嬤哽咽道,「夫人出嫁後,老奴也被調走,後來輾轉進宮,才知道皇後娘娘成了中宮,夫人病重那幾年,宮裏所謂賞賜,都是看著沈家的眼睛,姑娘,這些年她不是照拂你們,她是在盯著你們。」

我想起母親臨終前抓著我的手,說別信你姨母。

她不是怕我進宮受委屈。

她是知道自己的親妹妹能做出什麼。

我問,「陛下知道嗎?」

柳嬤嬤搖頭,又點頭。

「老奴不敢說準,可陛下這些年未必全然不知,皇後娘娘最怕陛下想起夫人,也最怕有人提當年上元,姑娘,陛下留你在身邊,許不隻是因為你像夫人。」

屋外傳來腳步聲,柳嬤嬤立刻閉嘴。

我把藥瓶收進袖中,重新跪回殿外。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晨光落在白麻孝衣上,刺得眼睛發疼。

我沒有再哭。

回到住處後,我燒了熱水,洗掉膝上的血痕,又把母親物品一件件放好。

最後,我打開箱底,取出太子留下的那枚香囊。

青緞麵幹幹淨淨,香味仍然溫和。

我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皇後要用我像母親的臉,要用太子的婚約,要用這個香囊,要用皇帝心裏那道傷痕。

他們都以為我是最好用的棋子。

可棋子若不肯照著他們的路走呢。

柳嬤嬤替我換藥時,我忽然問。

「嬤嬤,若這是鉤子,誰才該咬上來?」

柳嬤嬤抬頭看我,眼裏有驚懼,也有一點遲來的明亮。

8

皇帝病重的消息傳出來時,宮裏正下著雨。

養心殿封了門,太醫進進出出,內侍們低著頭快步走,誰也不敢多說一句。

前一日皇帝還召我念書,後一日便忽然起不來身。

消息太突然,突然到反而不真。

可後宮人心最怕的就是突然。

皇後重新掌了宮務,鳳儀宮門前一下熱鬧起來,貴妃也開始頻繁派人去打聽,宮人們看我的眼神又變了。

從前他們見我,會低頭叫一聲沈小主。

現在他們仍叫,隻是聲音輕了許多,像在等風向徹底變完。

太子進宮侍疾的次數越來越多。

他每次從養心殿出來,臉色都很沉,宮人們看見他,便更確信皇帝病得不輕。

第四日,皇後召我去鳳儀宮。

她看起來比前些日子輕鬆了些,眼下雖有疲色,可那疲色裏藏著壓不住的興奮。

「梨央,陛下病著,你這些日子也該懂事些。」

我站在殿中。

「臣妾一直不敢不懂事。」

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女子在宮裏,最要緊的是看清誰能護你,陛下若好好的,自然是陛下護你,若陛下不好了,你還能指望誰?」

我沒有答。

皇後端起茶,慢慢吹了吹。

「太子是你的表兄,也是你原本的夫婿,他心裏記著你,隻要你站回東宮,本宮不會虧待你。」

站回東宮。

這四個字說得輕巧,好像我隻是鬧了一點小脾氣,好像那夜的孝衣,上妝,拖行,都沒有發生過。

我低頭道,「臣妾聽娘娘吩咐。」

皇後滿意了。

「今晚你去養心殿侍疾。」

我心裏一沉。

她給嬤嬤使了個眼色。

嬤嬤端著托盤走過來,托盤裏放著一枚青緞香囊。

我一眼認出,那和太子給我的一模一樣。

皇後親手拿起來,放到我掌心。

她的指尖按住我的手背,力氣很重。

「陛下這些年睡不好,舊疾也犯得厲害,這香能安神,你親自送到陛下枕邊。」

我看著掌心的香囊。

原來他們等的是這個時候。

皇帝病重,太子侍疾,皇後掌宮,我這個因為像母親而得寵的女人,把一枚所謂陛下喜歡的香囊放到病榻邊。

若皇帝死了,可以說他思念往事,聞香動情,舊疾發作。

若出了事,動手的人也是我。

我抬頭看向皇後。

她仍舊是姨母的表情,溫柔,端莊,像真的在替我安排後路。

「怎麼,怕了?」

我握緊香囊。

「臣妾怕做不好。」

「有太子在,你怕什麼。」

她話音剛落,屏風後走出一個人。

蕭景珩看著我,眼裏沒有驚訝,顯然早已知道。

他走到我麵前,聲音壓得溫和。

「梨央,聽母後的,今晚過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看著他。

「怎麼好?」

他頓了一下。

「父皇若能安穩過去,自然最好,若不能,孤登基後,會給你一個體麵位置。」

又是體麵。

我忽然明白,他這些日子反複說補償,說體麵,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他從頭到尾都知道我要付出什麼。

我問他,「若陛下有事,香囊是我放的。」

太子臉色微變,很快又壓下去。

「不會有人追究你。」

我輕輕笑了一下。

「殿下真會安慰人。」

他皺眉。

「梨央,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皇後冷聲道,「夠了,今晚亥時,養心殿會有人帶你進去,別誤了時辰。」

我把香囊收進袖中,跪下謝恩。

離開鳳儀宮時,雨還沒停。

我抬頭看了一眼養心殿的方向,宮燈在雨霧裏朦朧不清。

我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真的病重,也不知道他究竟等到了哪一步。

可我知道,今夜若我還隻想著活下去,就一定會死在別人的局裏。

9

亥時,養心殿的門開了。

帶我進去的是太子身邊的人,他一路低著頭,沒有說話。

殿內藥味很重,燈火卻不算暗,皇帝的寢帳垂著,裏麵隱約躺著一個人影,一動不動。

皇後坐在榻邊,太子站在她身側。

柳嬤嬤也在,垂手站在角落,臉色蒼白,看到我進來時,眼底閃過一絲擔憂。

我跪下行禮。

「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給太子殿下請安。」

皇後皺眉。

「陛下病著,你還講這些虛禮做什麼,過來。」

我起身走過去,每一步都很慢。

香囊在袖中貼著手腕,味道比從前更清晰。

我走到床前,看見帳中那隻垂在錦被外的手。

皇帝的手指一動不動,皮膚有些蒼白,看上去真像病得沉了。

太子低聲道,「梨央,把香囊放到父皇枕邊。」

我沒有動。

皇後看向我。

「你愣著做什麼?」

我攥著袖口。

「娘娘,陛下若醒來問起,臣妾該怎麼說?」

皇後不耐煩,「就說是本宮讓你送來的安神香。」

我又問,「若陛下不喜歡呢?」

太子忍不住開口。

「父皇喜歡這個味道,你怕什麼?」

我抬眼看他。

「殿下不是說過嗎,父皇喜歡。」

太子被我看得一頓。

皇後冷笑。

「沈梨央,你別在這裏耍心眼。」

我跪了下來。

「臣妾不敢,臣妾隻是想起我娘。」

皇後的臉色果然變了。

她最聽不得我提母親。

我伏在地上,聲音很輕。

「娘娘當年是不是也這樣逼過我娘?」

殿裏一下靜了。

太子急道,「梨央,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看他,隻看著皇後。

「是不是也是這樣,告訴她隻要聽話,一切都會好起來,是不是也是這樣,給她一個沒法拒絕的局,讓她去背所有罪名?」

皇後站起身。

「誰教你說這些的?」

我沒有答。

她看向柳嬤嬤。

柳嬤嬤低下頭,肩膀發抖。

皇後臉色更冷,「好啊,本宮身邊還藏著吃裏扒外的人。」

我掌心出了汗。

我害怕。

怕皇帝真的醒不過來,怕皇後下一刻就讓人堵住我的嘴,怕柳嬤嬤因我而死。

可我更清楚,若今晚不讓皇後說出來,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

我慢慢從袖中取出香囊,卻沒有放到枕邊,隻把它托在掌心。

「娘娘,我娘到底做錯了什麼?」

皇後盯著我,那張端莊的臉一點點扭曲。

「她做錯了什麼?」

她低聲重複,忽然笑了,「她錯就錯在,明明什麼都不要,卻偏偏什麼都有人給她。」

太子上前一步。

「母後。」

皇後甩開他的手。

「怕什麼?你父皇都這樣了,還怕他聽見?」

她指著帳中人影,聲音發顫,卻不是害怕,是多年積壓的恨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娘從小就是那副樣子,誰都誇她溫柔,誇她清正,誇她不爭,可她不爭,父親最疼她,陛下也念她,她說不願進宮,陛下便更忘不了她,她嫁了人,陛下還記著她。」

我眼眶發熱,仍舊跪著不動。

皇後一步步走到我麵前。

「本宮才是進宮的人,本宮才是陪陛下熬過來的人,可你娘呢,她什麼都不用做,死了還能讓陛下惦記。」

我問,「所以你毀了她?」

皇後低頭看我,眼神狠得嚇人。

「是又如何?」

柳嬤嬤猛地抬頭。

太子臉色白了。

皇後像是再也收不住,聲音越來越高。

「上元那夜,是本宮讓人引她去偏院,也是本宮讓人安排了那個醉鬼,她不是清高嗎,本宮偏要看看,名聲壞了,她還能不能清高,她嫁進侯府那日,本宮就在想,她終於不會擋本宮的路了。」

我胸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原來是真的。

柳嬤嬤捂著嘴,眼淚往下掉。

我看著皇後,輕聲問。

「那現在呢,你把我送給陛下,也是為了太子?」

© 小說大全, ALL RIGHT RESERVED

DIANZHONG TECHNOLOGY CO.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