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雲錚看著她的動作,沒有說話。
她把藥糊小心地敷在他手腕的腫包上,用幹淨布條纏了兩圈。
“先敷著,回去再換藥。”她低著頭,動作很輕,“你別動了,蜂巢我來背。”
陸雲錚盯著她的發頂,看了很久。
“好。”他聲音低啞。
祝千玖背起沉甸甸的布袋,又把背簍提起來。陸雲錚伸手來接,被她側身躲開了。
“我來就行。”她說,“你的手別用力。”
陸雲錚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昨夜露水浸透了的土路,踩上去又黏又滑,祝千玖背著沉甸甸的布袋,又挎著竹簍,每一步都得拿腳尖先探穩了才敢落下去。
布袋裏的蜂巢滲出蜜汁,浸透了粗布,黏膩的甜香一路散開,她額角的汗沿著鬢邊淌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衣領上。
陸雲錚走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她後背上。
看著她肩膀被布袋勒得微微塌下去,看她走兩步就得換一口氣,看她腳下一滑身子晃了晃又穩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祝千玖打小就不認識山裏的東西,她娘家開鐵匠鋪子,鋪子後麵是條巷子,前麵是條街,她活了十幾年,最遠去過的地方就是巷口那家賣糖葫蘆的攤子。
嫁給他之後,嶺南地界上的東西她更不認得。頭一年家裏缺柴,她跟著村裏人去砍柴,回來的時候滿手血泡,胳膊上還被荊棘劃了好幾道口子,她哭著罵他,說他沒用,說他連砍柴這種粗活都讓她幹。
那時候她連山裏有哪幾種樹都分不清。
可是剛才......陸雲錚的步子慢下來。
剛才在山上的時候,他分明看見她蹲在樹根底下,連想都沒想就把一叢菌子摘了。還有那種藥草,她捏碎了放在鼻尖聞了聞就確定能用。
她從哪裏學的?
陸雲錚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張臉,溫朗舒。
那個商人走南闖北,常年遊走在邊境做買賣,山裏的菌子,藥材,這些人最懂。
他下頜繃緊了。
可這些日子她很少出門,溫朗舒沒有機會教她這些。
那她是跟誰學的?
一個更讓他心口發涼的念頭冒出來。
她跟他在一起的這幾年,從來沒有在他麵前展露過這些本事,現在她忽然變了個人,是她從前藏起來了,還是說......
這個念頭讓陸雲錚的呼吸都沉了幾分。
他想起她那些日子對自己的疏遠,想起她開始在銀錢上跟他算得清清楚楚。
她是盤算著要過自己的日子了?還是已經盤算好了過自己的日子了?
前麵的祝千玖停住了腳。
她回頭,正對上陸雲錚來不及收斂的目光。
“你怎麼了?”她問。
陸雲錚被她問得一怔,那翻湧的情緒在眼底一閃就收了回去。
他往前邁了兩步,什麼也沒說,伸手從底下托住了她背後的布袋。
布袋裏的蜂巢沉甸甸的,被他往上一抬,祝千玖肩上的重量驟然輕了大半。
祝千玖扭過頭來看他。